第149章 宝钗咒现,帕掩尴尬(1/1)
薛姨妈那番近乎明示的话语,如同在滚油里泼入一瓢冷水,引得席间众人神色各异。低低的议论声、附和的笑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下来。贾母那句「宝丫头确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孩子」,更是将这桩潜藏的婚事,推向了一个几乎无可转圜的境地。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此刻都汇聚到了薛宝钗的身上。她是这「金玉良缘」的另一位主角,是薛姨妈口中那位「般配不过」的贤德女子。此刻,她理当有所回应。
宝钗端坐着,莲青色的衣衫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她感受到那无数道视线,如同细密的针尖,刺在她精心维持的、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上。母亲那过于急切的话语,贾母那含而不露的认可,像两块巨石投入她古井不波的心湖,终究是搅动了底层的淤泥。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在她心底漾开。那并非少女怀春的羞怯,亦非对既定命运的欣然接受,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是计划一步步推进的审慎,是对周遭反应的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已都不愿深究的、对于那「通灵宝玉」背后痴儿心性难以掌控的隐忧。
这情绪的波动,虽只一瞬,却已足够。
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热意,猝然从她左侧脸颊的肌肤下升腾而起,带着微微的刺痒感。那感觉来得极快,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她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伴随她神格而来的诅咒,是牡丹花神绝不能有剧烈情感波动的铁律,是试图维持「完美」表象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绝不能在此刻!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那强大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在瞬间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几乎是本能反应,在那脸颊上的异样感尚未完全显现、周围人或许还未察觉的一瞬,她已迅速且自然地抬起了右手。
手中那块素白没有一丝纹样的杭绢帕子,仿佛只是因着主人些许的羞赧或是酒意上头,恰到好处地、轻飘飘地掩住了她的左颊。她的动作流畅无比,没有一丝慌乱,如同春日仕女倦倚栏杆时,以扇遮面那般风雅自然。
帕子阻隔了众人的视线,也暂时隔绝了那即将爆发的诅咒。借着帕子的遮掩,她极力调息,将那刚刚泛起的一丝心绪涟漪强行抚平,将那躁动不安的神力死死压制下去。她能感觉到脸颊肌肤下那团热意与刺痒正在缓缓消退,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沙滩上些许不为人知的痕迹。
与此同时,她那平稳得没有一丝颤音的话语,已从帕子后轻轻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母亲和老太太太过誉了。」她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宝兄弟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正是该专心读书、明理上进的时候。此时谈及婚嫁,未免……未免操之过急了。况且,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小辈的,岂敢妄议。」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谦逊地否定了过誉之词,再将焦点引回宝玉的「学业」与「心性」上,以「操之过急」四字,既未直接拒绝这桩明显有利于她的婚事,又展现了她作为「贤德」女子不慕虚荣、顾全大局的识大体。最后,更是将决定权完全上交,归于「父母之命」,显得无比恭顺懂事。
一番言辞,既全了礼数,又固了形象,更将那「金玉良缘」的合理性,在不经意间又夯实了一层——她并非不愿,只是时机未到,且谨守规矩。
贾母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头笑道:「好孩子,果然是个懂事的,知道劝宝玉上进。姨太太,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王夫人也松了口气,看向宝钗的目光愈发慈爱。
薛姨妈见女儿应对得如此得体,更是满面红光,连声道:「她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不过是守着本分罢了。」
宝钗这才缓缓将帕子从颊边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沉静的神情,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遮掩,真的只是因为些许羞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帕子移开的刹那,她借着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指尖极快地在左颊那几乎看不见、却仍能感觉到一丝微热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确认那诅咒的痕迹已彻底隐去,不曾留下任何「牡丹瘀痕」。
一场潜在的、足以毁掉她完美形象的危机,被她以惊人的冷静和迅捷的反应,消弭于无形。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贾母和王夫人赞许的眼神,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极淡、极合时宜的浅笑。然而,在那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的指尖却微微发凉。方才那瞬间的失控,像一记警钟,敲响在她心头。在这人间,在这贾府,她必须时刻谨记自已的身份与诅咒。一丝一毫的情绪破绽,都可能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金玉良缘」是她维持神格稳定、完成渡劫的最安全路径,她必须牢牢抓住,不能有失。任何可能危及这条路的因素,无论是外界的干扰,还是……来自内心的、那些不该有的、属于「人性」的微弱波澜,都必须被彻底剔除。
她重新端起身前的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温润的凉意,那丝因情绪波动而带来的残余燥热,终于彻底平息。她又是那个人人称赞的、完美无缺的薛宝钗了。只是那完美之下,究竟压抑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与算计,唯有这深夜的灯火,与她自己,知晓一二。
席间的气氛因她这番得体的话而重新活络起来。众人纷纷称赞宝姑娘贤德识大体,唯有黛玉,在宝钗以帕掩面的那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凝滞,虽不知具体为何,心下却更觉那「完美」二字,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