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婚事突提,黛玉惊波(1/1)
宴席的热闹,如同烧到极旺的炭火,表面看着依旧红亮,内里却已渐渐透出灰白的凉意。残羹冷炙被悄无声息地撤下,换上了新一轮的精细茶点与时鲜果品。丫鬟们捧着铜盆巾帕伺候众人净手,那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孔。
贾母用温热的巾子细细揩了手,又接过鸳鸯递来的清茶漱了口,这才舒适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满堂儿孙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正与探春低声说笑的宝玉身上。她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慵懒的笑意,那是一种将一切掌控于手中的从容。
厅内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意识到,老太太似乎有话要说。
「今儿个大家高兴,」贾母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更显温和,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看着你们姊妹兄弟一处,和和睦睦的,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随意提起般,继续说道:「这人老了,就爱操心。我看着宝玉也一天天大了,这终身大事,也该慢慢议起来了。」
「终身大事」四个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觥筹交错之后的宁静里。
刹那间,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细微的声响——衣裳的窸窣、茶杯与托盘的轻碰、甚至窗外遥远的更漏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每一个人脸上瞬间变幻的神色都冻结其中。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期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薛姨妈更是喜形于色,那笑容如同水波般在她脸上迅速漾开,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
「老太太说得再对没有了!宝玉这般品貌,这通身的气派,可不是得早早寻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事?不是我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夸口,我们家宝钗,别的不敢说,这性情模样,持家理事,哪一样不是出挑的?更难得的是那份稳重懂事,我看着,竟是与宝玉再般配不过了!这岂不是应了那句老话,『金玉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这话如同连珠炮,又快又急,将「金玉良缘」四个字锤得死死的,不容任何人置疑。目光更是热切地望向贾母,寻求着最终的认可。
黛玉坐在那里,只觉得那「终身大事」、「金玉良缘」几个字,像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尖上。方才因作诗而强撑起的精神,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手中正端着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里面是刚续上的、滚烫的君山银针。那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
「嗒!」
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磕碰声。那盖钟的杯盖与杯沿轻轻相撞,晃出几滴清亮的茶汤,溅在她月白的衣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狼狈的水渍。
她能感觉到那滚烫的茶水透过薄薄的衣料灼在皮肤上,却奇异地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得心底那片荒芜冰冷彻骨。她甚至能感觉到袖中手腕上那枚素银镯子,也因为这细微的颤抖而贴着肌肤,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立刻垂下手,将那只惹祸的盖钟轻轻放回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瞬。随即,她用那只未沾染茶渍的右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袖,恰好遮住了那小块水痕。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低垂着眼睫,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已裙摆那丛疏淡的兰草绣纹上,仿佛那上面有着无穷的奥秘值得探究。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贾母那深不见底的眼,不敢看薛姨妈那志得意满的笑,不敢看王夫人那如释重负的神情,更不敢看……不敢看宝玉此刻是何反应。她怕从他脸上看到茫然,看到无措,或者更糟,看到一丝她不愿看到的、对于「金玉良缘」的默认。
胸腔里气血翻涌,一股腥甜之气再次冲上喉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那蛰伏的泪囊神力,因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剧烈躁动,像一头被囚禁的兽,疯狂冲撞着牢笼。她感到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坐不稳。
不能失态。绝不能。
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摁住。指甲深剌掌心,那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强迫自已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一枝孤绝的修竹,纵使内心已是地动山摇,外表却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只是那脸色,终究是瞒不了人的。血色如同潮水般从她脸上褪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在那一片因薛姨妈的话而引发的、低低的附和与笑声中,她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周身弥漫着一股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凄清的寒意。
贾母将目光从薛姨妈身上收回,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黛玉,在她那异常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随即又化为一片温和的笑意,对薛姨妈道:「姨太太说得是,宝丫头确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孩子。」
这一句,虽未明着定下,却已是将宝钗置于未来「宝二奶奶」最热门的人选之位,几乎等同于默许。
黛玉听着那温和的、却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那所有的声音,笑声,话语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唯有她自已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一下,一下,敲打在无边的寂静里,如同丧钟。
她终究,只是一个外人。这花团锦簇、温柔富贵的贾府,这她视若依靠的外祖家,终究容不下她这点微末的、不合时宜的「木石」之思。那前世的甘露之恩,今生的眼泪之债,在这实实在在的「金玉良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可怜。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与凄凉,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