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诗间暗战,心谋各异(1/1)
贾母那句「不拘格律」的话音落下,席间的气氛便陡然变得微妙起来。方才的酒酣耳热似乎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丫鬟们屏息静气,连添酒布菜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即将赋诗的几人身上。这已不单单是才艺的展示,更是立场、心性与未来道路的无声宣告。
薛宝钗依旧是第一个起身的。她姿态从容,步履安稳,行至厅中,向贾母及众人微微欠身。灯光下,她莲青色的衣衫显得素净,而那份沉静的气度,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引人注目。她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精金无翳质,良玉有温文。
两美相辉映,天成鸾凤群。」
诗句一如她的人,工稳,端方,挑不出一丝错处。前两句分咏金玉,取其「无翳」与「温文」,皆是美德。后两句则直接点出「两美辉映」、「天成鸾凤」,将「金玉」之配的合理性、必然性乃至神圣性,都囊括其中。这不仅是紧扣题目,更是对她自身处境最精妙的诠释——她薛宝钗,便是那无翳之金,温文之玉,与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正是「天成」之合。她吟诵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贾母听得满面含笑,连连点头,看向宝钗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肯定。王夫人与薛姨妈更是相视而笑,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是心愿得偿的松快。席间不少趋炎附势之辈,也已低声附和起来,称赞宝姑娘「持重」、「有福气」、「与宝二爷正是天生一对」。
宝玉听着,却只觉得隔膜。这诗好是好,可像庙里的塑像,端庄得没了活气。他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那双总能说出他心头所想眼眸。
林黛玉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赞誉与她毫无干系。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宝钗的诗,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玉,完美,却也冰冷。那「金玉良缘」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轮到她了。
她缓缓站起身,月白的裙裾如同流泻的月光。她没有走向厅中,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虚虚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她的心神早已超脱了这喧嚣的宴席。厅内顿时静了下来,方才那些附和之声戛而止。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以才情灵秀着称的林姑娘,要如何应对这几乎已成定局的「金玉」命题。
她开口,声音不像宝钗那般平稳,带着一丝飘忽的清冷,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木秀石奇骨,云深自岁华。
不期仙苑露,但得性灵遐。」
诗句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金,没有玉,只有「木」与「石」。前者取其本真秀逸,后者取其耿介奇崛,二者皆非园囿中之物,生于云深不知处,自有其漫长的生命轨迹。后两句更是直抒胸臆,「不期」那象征荣宠与富贵的「仙苑露」,只求「性灵」得以自在悠远。这哪里是在咏物?分明是在言志!是以「木石」之天然野逸,对抗「金玉」之雕琢贵重;是以对「性灵遐」的追求,婉拒那被安排好的「鸾凤群」的命运!
更微妙的是,那「木石」二字,像一柄钥匙,轻轻叩开了知情者心头的某个隐秘角落。宝玉只觉得心头巨震,一股酸热之气直冲眼眶。是了,就是这般!这世间一切的规矩、贵重,都比不上这「木石」间的本真与自由!他几乎要脱口叫好,却被探春在桌下轻轻拉了下衣袖。
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如何听不出这诗中的机锋?这林丫头,竟是如此不识抬举,公然以「木石」来抗衡她定下的「金玉」之题!那「不期仙苑露」,更是隐隐将贾府的恩宠都视作了束缚。她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好发作,只淡淡道:「林丫头这诗……空灵是空灵了,只是过于孤峭了些。」语气里的凉意,足以让周遭的人噤声。
王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黛玉的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薛姨妈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拿着绢子的手微微发抖。
王熙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好个林黛玉,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一首「木石」诗,看似清淡,实则犀利,竟是在这「金玉」当道的宴席上,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别样的路径。她忙笑着打圆场:「哎哟哟,瞧瞧,一个是要『天成鸾凤』的,一个是要『性灵遐』的,可见咱们家的姑娘们,个个心气儿都高着呢!都是好的,都是好的!」她的话像一阵风,试图吹散这凝滞的气氛,但那无形的裂痕,已然深深刻下。
宝钗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在她垂下眼帘,去端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时,那宽大衣袖遮掩下的指尖,有那么一刹那的紧绷。林黛玉的诗,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完美表象。那「木石」之论,那「性灵」之说,何尝不是对她这种处处克制、步步为营的生存方式的一种无声质疑?只是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那强大的理性强行压了下去。无益的比较,徒乱心神。
黛玉缓缓坐下,不再看任何人。她知道,自己这首诗,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绝不会轻易平息。她将自已的立场,将那不容于「金玉」世界的「木石」前盟,以一种最优雅也最决绝的方式,公之于众。这并非挑衅,而是自守。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与算计中,为自已那颗无所依归的灵性,争得一口自由的呼吸。
然而,这呼吸代价几何?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方才作诗时凝聚起的那点精神气,仿佛瞬间消散。厅内的灯火依旧通明,人声依旧鼎沸,她却只觉得周身寒冷,如同独自置身于荒原。那「金玉」的壁垒如此坚固,她这「木石」的微光,又能照亮多远的前路?
诗才的较量已然落幕,而人心的权衡与谋算,却在这华堂之上,掀起了更为汹涌的暗潮。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重新估量的审视,或忌惮,或不满,或同情,或仅仅是冷眼旁观。她如同一叶孤舟,刚刚驶过一片布满暗礁的险滩,却深知前方,依旧是茫茫无际的、风高浪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