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途·导航断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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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面面相觑。
“白色长寿烟。”男人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当年带的是七星。”
“我靠,带错牌子还会怎样喔?”林仔瞪大了眼睛。
男人苦笑了一下,把指间那根七星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着供桌上那些神像,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青铜的铸造线条,看到了更久远、更幽暗的东西。
“会跟千亿头奖擦身而过。”他说。
这一句话让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没有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阿杰。阿杰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六组数字,每一组都是六个号码,像极了乐透彩券的选号单。
“这是我在那个乩童桌上拍的。”男人说,“当时他给我报了一组号码,我用掷茭的方式一个一个问王公,连掷十八个圣茭,全部命中。”
“十八个圣茭?”小安惊呼出声。
“对,十八个。”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苦涩浓得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号码问完,王公给的指示是——三天内去签。我就去了,选了一组号码,签了。”
“然后呢?”阿杰追问。
“然后当然没中。”男人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阿杰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像是折什么珍贵的契约,“我期期都买,一组号码都没中。后来我去问庙公,庙公说——你拜的香烟是外国牌子,王公不认。神明给你的那组号码,是国外运彩的头奖号码。”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男人转身往庙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蹒跚。走到门框处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王公开出的号码不会错的,错的是我们这些凡人。带错了烟,拜错了时辰,许错了愿望——什么都可能错。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最可怕的是——祂们从来没搞错过任何事情。错的一直是我们。”
男人消失在庙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留下四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正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小安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的目光落在了坟塚前方那块石碑上,碑上“十八王公墓”五个字在烛火的映照下,字的笔画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小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这次的“淡”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克制,“拜完了,该回去了。”
阿杰点头,四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阿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熄了,只剩下桌上那一排白色长寿烟的烟头朝上,像是一排小小的墓碑。
他们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了停车场。
卖肉粽的妇人还在那棵老榕树下坐着,桌上的蒸笼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看到他们四个人出来,妇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安手里那串肉粽上。
“拜完了?”
小安点点头,下意识把那串肉粽捧得更紧了一些。
“肉粽呢?怎么没拜完留在供桌上?”
“…………”小安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叫我拿来拜吗?拜完了我……我就拿回来了啊。”
妇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的是‘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不是‘拜完之后拿走’。你拿走的意思是——你要亲自还这个愿,而不是让王公自己来领。”
小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自己来领’?”
妇人没有回答。她把摊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肉粽、蒸笼、桌椅、煤气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表演杂技。最后她把那个垃圾袋甩到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跨上座椅,发动引擎。
摩托车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喷出一股黑烟。
妇人转过头来,看着小安。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亮度,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煤油灯,在眼眶里幽幽地烧着。
“小姑娘,”她说,声音被引擎的噪音搅得有些模糊,“那一串肉粽上面的棉线是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那些线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妇人说完这句话,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驶入夜色之中。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被一片漆黑完全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吃了下去。
四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腐殖质的酸味。
阿杰咽了一口口水,扭头看向小陈:“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小陈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画面放大到停车场周围的山林区域。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地带,有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蜿蜒穿过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那条细线在电子地图上的颜色比其他道路都浅,浅到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在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不小心用橡皮擦蹭了一下,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条线的尽头,在一片空白的区域中央,标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方块。
方块旁边没有字。
但小陈知道那个方块代表什么。
那是他们刚才开进去的那条路尽头的位置。
——那栋透天厝所在的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所有的星星,只有远处核一厂那些建筑物顶端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通红的眼睛。
“上车。”小陈说,“我开车。”
没有人有异议。
车子驶出台二线,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开。午夜之后的北海岸公路车辆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大货车呼啸而过,震得车身微微颤抖。小陈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公路,在黑暗中渐渐缩成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消失不见。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串肉粽。棉线确实是湿的,这一点她很确定。那种湿不是汗水或者晨露的那种潮气,而是真正的、浸透了海水的那种湿。棉线的纤维之间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带着咸腥气味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像是某种体液。
她想把那串肉粽扔掉。
但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听使唤,五指死死地抓着那些棉线,指甲嵌进粽叶的缝隙里,怎么都松不开。
“林仔。”她喊了一声。
“嗯?”
“你帮我……帮我把这个拿一下。”
林仔从后座探过身来,伸手去接。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串肉粽,车厢里的温度忽然骤降了好几度,冷得像有人把空调调到了最低。林仔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串肉粽上,瞳孔骤然紧缩。
“这……”
“怎么了?”阿杰转过头来看。
粽叶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慢慢地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粽叶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小安浅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不是海水。
那是血。
小安尖叫了一声,猛地松手。那串肉粽掉落在脚垫上,咕噜噜地滚到驾驶座下方。小陈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公路上急停下来,发出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四个人同时看向掉落在脚垫上的那串肉粽。
粽叶还是粽叶,棉线还是棉线。
什么红色的液体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之前那种淡黄色的水珠都不见了。
“我……我刚才明明看到了……”小安的声音抖得厉害,“真的有血,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林仔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林仔张着嘴,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杰也点了点头。
小陈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仪表盘上的数字时钟跳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但小陈知道,那栋透天厝二楼的窗户前,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无脸女人,一定还在梳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慢条斯理地。
像是有人把时间的流速调到了最慢。
又像是有人在等。
等着什么。
等着谁。
车子继续行驶在午夜的北海岸公路上,远光灯照出一条通往台北市区的水泥路面,路面上的白色标线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是一排排墓碑从车底掠过。
小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暗红色液体浸透的牛仔裤——不,那是她的幻觉,牛仔裤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但她知道。
那些东西是真的。
棉线上渗出来的海水是真的,粽叶上淌下来的血是真的,那个田中央挥手赶他们走的老人是真的,那栋透天厝二楼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也是真的。
而最恐怖的是——那个卖肉粽的妇人说“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从那条路“来”的,还是他们要沿着那条路“回去”?
小安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顺着指缝往下流。不是哭——是一种更原始的、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像是身体在替她发出她不敢发出的声音。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安在哭,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嘴巴张开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仔在后座闭着眼睛,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仔细听,是大悲咒的开头几句——他外婆教他的,说他小时候容易被冲煞到,让他背下来,遇到不对劲的时候念一念。
但林仔自己也知道,大悲咒是超度的。
他这是在替他们四个人超度吗?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不念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小陈盯着前方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那条路的尽头不是那栋透天厝。”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地图上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灰色方块。那不是房子,那是墓园。”
没有人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凌晨的北海岸公路上,一台灰色的马自达载着四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朝台北的方向驶去。
但他们没有人注意到。
车子驶过台二线某个路段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右手拄着一根竹杖。
他在朝他们挥手。
但这一次不是赶他们走。
而是——
他举起的左手,是招手的姿势。
像是在说:“过来。”
像是在说:“回来。”
像是在说:“你们走不掉的。”
车子疾驰而过,后视镜里那个老人的身影迅速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但那条路没有消失。
那条路永远在那里。
在每一个导航信号微弱的地方。
在每一片被芒草覆盖的荒地里。
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
等着下一辆迷途的车驶进去。
等着下一批不怕死的年轻人,来和十八王公做交易。
——而交易一旦做成,就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车子在凌晨三点半驶入台北市区,路灯重新亮了起来,便利商店的招牌闪烁着熟悉的光芒,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台出租车缓缓驶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几乎可以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牛仔裤。
裤子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一小片深绿色的、湿漉漉的粽叶碎片。
那碎片上爬着一只细小的、乳白色的蛆虫。
蛆虫在粽叶的纤维间缓缓蠕动,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而小安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她又把手指放下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台北的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是一扇巨大的、无声的门。
但那扇门没有关紧。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
也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灵。
那双眼睛属于——
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