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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迷途·导航断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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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海岸,溽热黏腻得像是从海面上蒸腾起来的一锅汤,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空调室外机排出的热浪,在淡水往金山的淡金公路上拧成一股令人昏沉的漩涡。阿杰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他那辆二手马自达的车厢,却只让副驾驶座上小安那一头刚染不久的雾蓝色长发糊了他一脸。

“靠北喔!”阿杰一边躲一边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午夜十二点的公路上蛇行了一下,“你是猫妖转世吗头发到处乱飞?老子差点撞上分隔岛!”

“你开你的车,凶什么凶啦。”小安翻了个白眼,利落地用一条细发圈把头发束成一把马尾,“是你自己说要来十八王公庙求偏财的,现在又嫌我头发戳你眼睛,阿杰你这个男人真的很机车。”

“我靠你爸勒,谁机车?”阿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要不是林仔说他上个月在这边拜完连中三期四星,我打死也不会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种地方。阴庙耶!你知道什么叫阴庙吗?就是白天活人去拜,晚上鬼起来上班打卡的那种!”

后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薯片袋子被撕开的声响。

“齁——你们两个不要一开始就给我演八点档啦。”林仔歪在后座左侧,脚翘得老高,嘴里叼着一根巧克力棒,另一只手从一包乐事原味薯片里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我从台北市区就一直听你们吵架,都吵到石门了,你们不累我耳朵都长茧了。”

后座右侧的小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光线映在他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上,让他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扫过时看起来像是一尊蜡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阿杰,你下错交流道了。”

“蛤?”阿杰愣了一下。

“下错交流道了。”小陈重复了一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GoogleMaps的蓝色路线标示明明白白地指出,他们的车子此刻正偏离台二线主路,拐进了一条被标注为“无名道路”的窄巷,“你应该在上一路口继续直走,但你右转了。”

“我怎么知道啦!”阿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导航又没叫我转弯!我明明就是照导航走的!”

林仔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导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靠北,导航现在也走鬼打墙路线吗?”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导航那个女声机械地报出下一段指令:“向右转,进入……请沿当前道路直行……前方……信号弱……”

“信号弱?”阿杰拍了拍中控台上的手机,“不会吧?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在台二线旁边,怎么会信号弱?”

小陈把自己的手机举高了些,看着屏幕上方那个一格都没有的信号条,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默默把手机画面切成了离线地图模式。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风景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原本还能偶尔瞥见的海岸线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实的黑暗。路灯的间隔越拉越长,从每三十米一盏变成五十米,再变成一百米,到最后干脆一盏都没有了,只剩下车前灯两束昏黄的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照出路面上龟裂的柏油裂缝和两侧疯长的杂草。

“欸,你们有没有觉得怪怪的?”小安转过身去看后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哪里怪?”林仔还在嚼薯片。

“刚才路边不是应该有肉粽摊的吗?”小安说,“我上次跟同事来的时候,整条路两边都是摊贩,卖肉粽的、烧酒螺的、烤香肠的,热热闹闹的,怎么我们今天开的这条路完全没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杰的手在方向盘上捏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降了下来,车子从八十公里缓缓滑到四十,然后三十。

“阿杰,你要不要掉头?”小陈的声音依然很淡,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随便问问。

“掉什么头啦!这条路这么窄,又没路灯,你叫我怎么倒车?”阿杰的语气里开始冒出烦躁的火气,他用力按了按喇叭——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夜色里响了三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迅速消散在黑暗中,连回音都没有。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从原本的膝盖高度逐渐长到齐腰,再到快要碰到车窗。有些粗壮的芒草茎干甚至伸到了路面上,刮过车身右侧的车门,发出一连串“刷刷刷”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这台车。

“导航怎么说的?”林仔终于放下了薯片,声音也沉了下来。

小陈又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说……继续直行。但已经没有再报路了,它只是一直显示我们偏离路线。”

“这不废话吗,我当然知道我偏离路线了!”阿杰一边骂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块躺在路中间的大石头——那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来的,灰扑扑的,像是一座缩小版的墓碑。

车子碾过碎石,在夜色中继续摸索着前进。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路终于开始变宽了些。两侧的芒草退开了一些距离,露出后面一片开阔的田地——准确来说,是一片早已荒废的水田。田里的水早就干了,龟裂的土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某种巨兽的皮肤纹理。田中央立着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而就在那些电线杆旁边,田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

车内四个人同时看到了。

那个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像是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人。他佝偻着背,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抬起来——正在朝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

不是那种“哈啰你好”的挥手,而是那种“快走快走不要过来”的急促挥动,手臂甩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他在赶我们走。”小安的声音发紧了,“阿杰,他在赶我们走。”

“我看到了。”阿杰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倒车。”小陈忽然说。

“倒什么——”

“倒车!”

小陈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阿杰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把排档杆推到R档,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往后倒退了十几米。

然后导航的女声忽然又响了。

“前方……请右转……进入……山区道路……”

导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底说话一样,音质变得模糊而诡异。那个“山区道路”四个字拖得特别长,“路”字的尾音被拉成了一根细丝,在高处尖尖地消散,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导航疯了是不是?”林仔脸色发白,手里捏着的巧克力棒已经被他握成了巧克力酱。

“不是导航疯了。”小陈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递给阿杰看,“是这条路——本来就不存在。”

阿杰瞟了一眼,只看到手机屏幕上GoogleMaps显示他们的车子悬浮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中间,周围没有任何道路标示、没有地名、没有地标。而放大缩小之后,这片灰色区域的位置,恰好对应了石门区某个不标注任何名称的山区。

“靠北…………”阿杰骂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小安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阿杰的右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们看……前面那栋房子。”小安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车前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一片空地,然后照到了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的透天厝,孤零零地矗立在路尽头的空地上。建筑的外墙刷着白漆,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墙体,像是溃烂的皮肤。窗户倒是完好的,但所有窗户都紧紧关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一楼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漆皮卷起像干枯的树叶,随着夜风微微颤动。门楣上方的遮雨棚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铁架和断裂的水管,像是一张缺了牙齿的嘴。

但这栋房子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些。

是二楼。

二楼的窗户是整栋房子唯一亮着灯的。不是灯管那种冷白色,而是一种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像是煤油灯或是蜡烛的光晕。窗帘是半拉开的,从那道缝隙里,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

她正在梳头。

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她低着头,左手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慢条斯理地从发顶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断头发,又僵硬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她忽然抬起头来。

——她没有脸。

不,不是“没有”那种意义上的“没有”。她的脸上五官俱全,但在那个位置、那个光线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起伏,像是一张纸,平滑得令人发寒。两个眼眶的位置是深深凹陷下去的阴影,在那片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黑洞。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同样漆黑的口腔。

她的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窗户的方向。

——她在看他们。

“她……她在看我们。”小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要看她。”小陈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人话,“不要看她,不要动,阿杰,倒车,慢慢倒,不要急,不要猛踩油门。”

阿杰的手在发抖,方向盘在他的手里像是一条活鱼。他咬着牙把排档杆推到R档,脚尖轻轻压上油门踏板。车子缓缓向后移动,速度慢得像是在爬行。

后视镜里,那栋透天厝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二楼窗口那个白色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头却一直随着他们的车转过来,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被路边的树丛完全挡住了视线。

车子里没有人说话。

导航的女声再次响起。

“重新规划路线中……路线已规划……请向左转……向左转……向左转……”

阿杰看了一眼导航,脸瞬间白得像纸。

导航屏幕上,他们所在的位置显示为一个蓝色的圆点,而这个圆点正在原地打转——屏幕上显示他们一直在一个十字路口绕圈,一圈、两圈、三圈……而那个十字路口的图标,根本不在任何一条道路的交汇处,而是悬在一片空白区域的中央,像是一个孤岛。

“它在原地转圈。”阿杰说,“它……它让我们在原地打转。”

“向左转……向左转……向左转……”导航的女声开始变得越来越急促,声调越来越高,到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嘶叫,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那种声音穿透耳膜直接扎进脑子里,疼得四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关机!把它关机!”林仔在后座喊。

小陈一把抓起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暗了。

导航的声音停了。

车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四个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上那几个小小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浮尸。

“…………”阿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小陈重新打开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开导航,而是打开了地图的静态页面。屏幕上的GPS定位在加载了三秒钟之后,终于在地图上标出了他们的位置——台二线石门段,距离十八王公庙旧址大约四百米的地方。

“我们开过头了。”小陈说,“十八王公庙在隔壁那条路上,我们绕进了山里面。”

“可是刚才那条路明明——”

“没有那条路。”小陈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颤抖,“我翻一下地图,我们刚才开进来的那条路,在地图上不存在。那条路应该是……在我们之前那个路口就已经被封了。可是我们开进来了。”

阿杰没有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只是默默地把车往前开,沿着导航重新规划的路线,顺着一条看起来正常的柏油路开了大约五分钟。

路边开始出现招牌。

“十八王公庙前方五百米”

“正宗石门刘家肉粽”

“烧酒螺现捞现卖”

那些招牌在路灯下显得平平无奇,红色的灯泡串成“肉粽”两个字,在夜色里闪着俗气的光。有人影在路边走动,三三两两的,是那种深夜来拜拜的香客。

车子终于在十八王公庙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四个人从车里出来,脚踩上柏油路面的时候,阿杰觉得自己的腿还是软的。他靠在车头盖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台车,大多是不怎么新的轿车和休旅车,还有一些机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一旁。远处庙宇的灯光透过树丛照过来,金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温暖而诡异。

“操……终于到了。”林仔把手插进裤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刚才那段路,老子真的以为要跟着你们一起下去了。”

“闭嘴啦你。”小安骂了一句,但她骂人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

小陈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对着停车场周围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不远处一棵老榕树下坐着的一个妇人。

那个妇人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花布衫,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堆着一串串用棉线扎好的肉粽,旁边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蒸笼。看到他们四个人,妇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年轻人,来拜王公的齁?”

阿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妇人伸出手指了指庙的方向:“往前直走,过那个牌楼就到了。拜完记得回来买肉粽,王公爱吃肉粽,越晚来的越要买。”

“阿桑,”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刚才我们在来的路上,导航把我们带到了山里面。那边有一栋透天厝,里面有个……”

她没有说完。

妇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不太一样,眼睛眯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走那条路了?”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妇人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串肉粽,嘴里喃喃地念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然后她把那串肉粽递给小安:“等一下拜王公的时候,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十八个人,每个人都要拜到。拜完之后不要回头看,直接走。”

“为什么?”小安接过肉粽,手指碰到那串粽子的棉线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冰凉——那棉线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妇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四个人的肩膀,投向停车场入口那条黑暗的公路,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有一对情侣跟你们一样,也是哭下来的。”

阿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他们也看到那栋房子了?”

妇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说了一句:“那栋房子以前住过人,后来出事了,就空了。再后来就……你们年轻人少走那条路。导航靠不住,那条路的导航,永远都是坏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一根枯枝被折断的声响。

“不过也难怪,王公喜欢热闹,越晚越灵验嘛。说不定刚才就是祂们带你们去绕一圈,试试你们的胆量。”

林仔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小声对阿杰说:“这阿桑在说‘祂们’的时候,加了个‘女’字旁……就是‘鬼’那个‘祂’。”

阿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陈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注意到妇人放在桌角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包着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五官清秀,笑容温和。但她的眼神很奇怪,明明是笑着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脸上,反射着周围的光。

小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照片上女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移开视线。

“走吧。”他拉了拉阿杰的袖子,“先拜完再说。”

四个人沿着妇人指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座牌楼。牌楼上方的横匾写着“十八王公庙”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牌楼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义犬殉主千秋传”,下联是“十七英灵万古存”。

石柱的基座旁放着几根白色的香烟——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长寿烟,一根一根竖在基座的缝隙里,烟头朝上,像是有人点过又熄灭了。

“听说王公喜欢抽烟。”小安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那串肉粽上的棉线,“所以来拜的人都用香烟当供品。”

阿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他平时抽的就是这个牌子,顺手就带了。

走进庙门之后,四人来到了正殿。正殿不大,大约三十来坪的空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供桌,桌上铺着红色桌布,供着十七尊神像和一尊犬像。神像排成两排,前排八尊,后排九尊,每一尊都只有大约二十公分高,青铜铸造,面容模糊,看不太清五官的细节。犬像摆在最右侧,蹲坐的姿势,竖起的耳朵,张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供桌前方的地面上放着两个圆形的跪垫,红色绒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不知道被多少人跪过。

供桌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高脚烛台,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墙上那些神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墙壁上伸来伸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有两盏是亮的,另外几盏坏了也没人修,所以整个正殿的光线昏暗而偏黄,像是一间老旧的教室在黄昏时的模样。

正殿的最深处,供桌的正后方,是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坟塚——不大,大约一个双人床的大小,坟塚上方铺着红砖,中间嵌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十八王公墓”五个字。碑文周围爬满了绿色的苔藓,水泥墙体上也有些水渍的痕迹,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无数次。

“那个就是真正的坟墓。”小陈站在阿杰身后,声音很低,“十七个人和一只狗,全部埋在里面。”

“你不要讲得这么恐怖好不好。”小安缩了缩脖子。

阿杰走到供桌前,把手里的万宝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把整包烟都倒了出来,一根一根地竖在桌面上。他不太会拜这种阴庙,只能学着记忆里妈妈拜妈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王公保佑中乐透,中了头奖一定来还愿,杀猪宰羊供奉你们”。

林仔在后面看着阿杰那副虔诚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对小陈说:“你看他那个拜法,像是在跟老板述职报告。”

“嘘。”小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仔撇了撇嘴,也走到供桌前,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三包黄色的长寿烟——那是在便利商店特意买的,小安还笑他买太多。他把三包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油饭和一罐台湾啤酒,一一摆好。

小安把那串妇人给的肉粽放在桌上,自己也拿出了随身带的一包白色长寿烟。

轮到小陈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包香烟。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直接把烟放在供桌上,而是走到坟塚前面,蹲下来,把那包烟放在石碑的基座旁边。

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拜完之后,四个人正打算离开,庙里忽然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个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西裤,脚上是擦得很亮的皮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阴郁得像是被人欠了五百万。他一走进正殿就直奔供桌,弯下腰,把桌上一根不知谁插在那里的白色长寿烟拿了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们也来求偏财的?”

阿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把烟放回原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他走到墙边的一个塑料椅上坐下来,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那你们运气比我好。”男人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至少你们来得对时间,带了对的东西。”

“什么意思?”林仔凑过去问。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那是他的烟,他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捏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污垢,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们知道十八王公喜欢什么牌子的烟吗?”男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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