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里惊蛰(1/2)
一、夜视
阿娇住进陈家的第三天晚上,村子里开始出现怪声。
那声音不是从哪一户人家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象是猫叫,却又不像猫叫。说它是猫叫,它太长了,一般猫叫顶多持续两三秒,但那声音可以持续十几秒,一波一波地在夜空里荡开,象是有人在用声音画圈;说它不是猫叫,它又确实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颤音,高亢的时候像婴儿哭,低回的时候像老人咳。
陈明章被那声音吵醒,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很圆,是农历十五前后的那种满月,把整个村子照得亮晃晃的。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阿荣家的铁皮屋顶,能看到庙口那棵老榕树的枝叶摇曳,甚至能看到远处田埂上那几只野狗的影子。
但他看不到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却没有一个确切的来源。象是整个村子都在叫,又象是整个村子都是回音。
「阿公。」
陈明章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陈若涵站在房门口,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也被吵醒了?」
若涵点点头,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边:「阿娇不见了。」
陈明章一愣,连忙走到客厅去看。
神桌底下空空荡荡,那只猫平常蹲的位置现在只有一片阴影。
「跑去哪里了?」他皱着眉,正要转身去找,突然听到若涵倒吸一口气。
「阿公……你看那边……」
陈明章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村子北边,公墓的方向,有一道细细的、萤火虫似的微光在飘动。那光的颜色很难形容——说是蓝,又带点绿;说是绿,又泛着白。它飘得很慢,忽高忽低,象是在寻找什么,又象是在等待什么。
「那是什么?」若涵的声音在发抖。
陈明章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叫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猛地回头。
阿娇蹲在神桌上,正对着那些祖先牌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牠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左眼象是两点鬼火中的一点蓝,右眼象是一块发光的猫眼石。
牠张开嘴,发出「喵」的一声。
很普通的一声猫叫。
但随着这声猫叫,远处公墓方向的那道微光,消失了。
陈明章和若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阿娇从神桌上跳下来,走到陈明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牠在神桌底下的老位置,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那样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公……」若涵压低声音,象是怕惊动什么:「牠刚才……是不是在……驱鬼?」
陈明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只蜷缩在阴影里的猫,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侄子说过的话——「阴阳眼,可以在深夜辨识出鬼物」。他想起村长讲过的故事——那只守着死去的阿婆三天三夜的黑猫。他想起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多谢你,收留伊」。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道光,那个从公墓方向飘来的光,那些让整个村子都在回荡的怪声——
那不是猫叫。
那是阿娇在告诉那些东西:这里是我的地盘。
第二天早上,陈明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开门,看到村长林荣吉站在门口,一脸兴奋。
「明章兄!明章兄!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吗?」
陈明章心头一跳,以为他要说那些怪声的事,没想到林荣吉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昨天晚上,大湖那边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边的老鼠,全部不见了!一夜之间,一只都没有了!」
「什么?」
「真的啦!」林荣吉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刚从大湖回来,亲眼看到的!那边的田里本来老鼠多到会咬人脚,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部跑光了!那些农民高兴得要死,到处在问是怎么回事。然后有人说,昨天晚上有听到很奇怪的猫叫,叫了很久,叫完之后老鼠就开始跑,象是被什么吓到一样!」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湖,离路竹至少十公里。
二十里。
「明章兄,」林荣吉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讲,你那只猫,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了?」
陈明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阿娇昨天晚上有没有出去。牠出现在神桌上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在那之前,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村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那只猫,我真的不知道。」
林荣吉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章兄,」他拍了拍陈明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好。我当过警察,见过很多解释不了的事。那些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要问,不要想,当作没发生过。」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陈明章一个人站在门口,愣愣地出神。
那天下午,陈明章接到侄子陈家豪的电话。
「阿伯!我查到资料了!」家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年轻人的兴奋:「你上次说的那只猫,我问过我们老师了。老师说,如果真的是麒麟尾、阴阳眼、虎斑色的猫,那很有可能就是文献上记载的琅娇猫!」
「文献?」陈明章心头一动。
「对啊,清朝的书就有写了,」家豪说:「翟灏的《台阳笔记》,里面有一段说:『番社有猫,雌雄眼,麒麟尾,虎斑色,大小一如常猫,惟长叫一声,二十里之外,鼠皆遯去。』老师说,这是最早关于琅娇猫的记载。」
二十里之外,鼠皆遯去。
陈明章想起昨晚大湖那边的消息,手心开始冒汗。
「还有,」家豪继续说:「老师说,后来有作家把这种猫写成妖怪,说牠们有阴阳眼,可以在夜里看到鬼魅。这部分虽然是二次创作,不是文献原本的记载,但在民间传说里,确实有很多人相信阴阳眼的猫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另一个世界……」陈明章喃喃重复。
「对啊,」家豪说:「阿伯,你那只猫的照片拍了没?传给我看一下啊!」
陈明章这才想起来,他答应过要拍猫的照片。但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他完全忘了。
「还没拍啦,」他敷衍道:「那只猫很会躲,很难拍到。」
「这样喔,」家豪有些失望:「那阿伯你有空的时候记得拍一下,我真的很好奇。」
「好啦好啦,」陈明章挂了电话。
他走到客厅,看到阿娇正蹲在神桌底下舔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牠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发亮。那双异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慵懒而满足,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猫。
但陈明章知道,这只猫一点都不普通。
牠叫一声,二十里外的老鼠全部跑光光。
牠的眼睛,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昨天晚上,牠可能真的去过大湖。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阿娇。
「阿娇,」他轻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娇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牠张开嘴,打了个呵欠。
二、灶脚的对话
那天晚上,陈明章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娇的事。阿祖的梦、文献的记载、昨晚的怪声、大湖的老鼠——这些事情象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念头,爬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没开灯,只有神桌上那盏红色的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阿娇不在牠平常蹲的位置。
陈明章心里一紧,连忙往后院走去。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清清楚楚。那口封起来的老井静静地蹲在角落,井边的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阿娇蹲在井盖上。
牠面朝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象是在等待什么。
陈明章正要开口叫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公?」
是若涵。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是睡不着爬起来的样子。
「你也睡不着?」陈明章轻声问。
若涵点点头,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井盖上的阿娇。
「牠每天晚上都这样吗?」若涵问。
「我不知道,」陈明章说:「我前两天睡得很沉,没注意。」
祖孙俩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只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娇突然动了。
牠缓缓站起身,从井盖上跳下来,走到陈明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牠抬起头,看着陈明章,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也格外正常。
但陈明章知道,牠在叫他们跟牠走。
「跟牠去吗?」若涵问。
陈明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阿娇带着他们穿过后院,绕过三合院的护龙,最后停在正厅的侧门前。侧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很大,足够一只猫钻进去。
阿娇没有钻进去,只是蹲在门前,回头看着他们。
「牠要我们开门?」若涵问。
陈明章伸手推开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的正厅。神桌上那盏红色的小灯泡还在亮着,把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的色调。
阿娇走进去,蹲在神桌前,抬起头看着那些祖先牌位。
陈明章和若涵跟着走进去,站在牠身后。
然后他们看到了。
神桌上,那些祖先牌位的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样东西——
一小撮干枯的草,用红绳绑着。
三粒白色的石头,排成一个三角形。
还有一片干掉的鱼鳞,在红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这是……供品?」若涵不可思议地说。
陈明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些东西不是他们放的。阿琴昨天拜拜的时候,桌上只有水果和牲礼,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所以,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阿娇?
一只猫,怎么可能放这些东西?
「阿公,」若涵的声音在发抖:「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陈明章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东西。那撮枯草他认得,是艾草,端午节用来驱邪避疫的那种。那三粒石头是很普通的鹅卵石,但排成的三角形让他想起小时候听阿嬷讲过的一个习俗——用三粒石头排成三角形,可以镇压邪祟。
至于那片鱼鳞——
「这是虱目鱼的鳞,」若涵突然说:「阿嬷昨天杀了一条虱目鱼,鱼鳞就丢在垃圾桶里。我今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还看到。」
所以这片鱼鳞,是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
陈明章转头看向阿娇。
阿娇蹲在那里,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平静得象是在说:对,是我做的。
「阿娇,」陈明章沙哑地开口:「这些东西,是你放的?」
阿娇轻轻地「喵」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放这些?」
阿娇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撮艾草。
就在那一瞬间,陈明章的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女声:
「保平安。」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若涵看到他脸色不对,紧张地问:「阿公,你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陈明章说:「那个声音。」
若涵摇头:「没有啊,什么声音?」
陈明章愣住了。
为什么他听得到,若涵听不到?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还是轻轻柔柔的,象是在解释:
「只有汝,听会着。」
只有你听得到。
陈明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只猫,或者说,这只猫身上的那个东西,选择了他。
三、猫语者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章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学着和阿娇「对话」。
说是对话,其实更象是一种感应。他不需要开口说话,只需要在心里想着要问的问题,然后等一会儿,那个女声就会在他脑子里响起。
有时候是回答,有时候只是轻轻的一声「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摸索出一些规律——阿娇愿意回答的时候,通常是在晚上,而且通常是在牠蹲在井盖上的时候。白天的阿娇就是一只普通的猫,懒洋洋地晒太阳、舔毛、睡觉,对陈明章的任何问题都没有反应。
「牠晚上的时候,比较像『那个』,」陈明章对若涵说:「白天的时候,就是猫。」
「所以,」若涵歪着头思考:「牠是白天是猫,晚上是……鬼?」
「我不知道,」陈明章摇头:「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
若涵想了想,说:「阿公,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声音,会不会是阿娇本来就会的?不是附在牠身上的鬼,而是牠自己的声音?」
陈明章愣住了。
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想过。
「可是,」他迟疑地说:「那是人的声音啊。」
「猫为什么不能发出人的声音?」若涵反问:「牠都能叫一声吓跑二十里外的老鼠了,为什么不能在人脑子里说话?」
陈明章被问得哑口无言。
对啊,为什么不能?
一只能吓跑二十里外老鼠的猫,一只能活一百多年的猫,一只能用叫声驱鬼的猫——这样的猫,会在人脑子里说话,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思议?
「所以,」他喃喃地说:「那个声音,是阿娇自己的?」
「我觉得有可能,」若涵说:「你想啊,如果真的是鬼附在牠身上,那鬼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但阿娇从头到尾只说过几句话——『多谢』、『在等人』、『保平安』——这些话都很简单,而且都跟我们家有关。如果是鬼,应该会说更多自己的事吧?比如说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想要什么。但阿娇什么都没说。」
陈明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所以,阿娇的本体,其实是妖怪?」他试探性地问。
「妖怪也好,灵猫也好,反正不是普通的猫,」若涵说:「而且我觉得,牠选择我们家,一定有原因。阿祖当年的那件事,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更深的原因,我们还没发现。」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梦,阿祖最后说的那句话:「牠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牠的血脉延续下去的机会。」
血脉延续。
这是什么意思?
阿娇想要生小猫?
可是牠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还会生吗?
而且,就算要生小猫,为什么要找上他们家?
这些问题,陈明章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
那天晚上,他又去后院找阿娇。
阿娇照例蹲在井盖上,看着井口的方向。月光把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井边的杂草上,象是一个蜷缩的鬼影。
陈明章走过去,蹲在牠旁边。
「阿娇,」他在心里想着:「你想要生小猫吗?」
阿娇转过头来,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陈明章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情绪从脑子里涌上来——不是那个女声,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觉。象是悲伤,又象是无奈,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怒。
那不是语言,而是情感的直接传递。
陈明章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东西。
那股情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消退。阿娇转回头去,继续看着井口的方向。
陈明章懂了。
牠不想谈这个问题。
或者说,这个问题让牠很难过。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牠蹲在那里,看着那口封起来的老井。
月亮越升越高,夜风越来越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娇突然站起来,从井盖上跳下来,往正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象是在说:走吧,该回去了。
陈明章站起来,跟着牠往回走。
走进正厅的时候,他注意到神桌上那些祖先牌位,又有一块歪了。
和之前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那块歪掉的牌位,是他阿祖的。
四、死猫挂树头
隔天早上,陈明章接到一通电话。
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住在台南关庙那边,姓吴,论辈分他应该叫表叔。这个表叔已经八十好几了,平常很少联络,突然打电话来,让陈明章有点意外。
「明章仔,」表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苍老而沙哑:「我听人讲,你那边最近来了一只猫,麒麟尾、阴阳眼,是真的吗?」
陈明章心头一跳,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传到关庙去。
「表叔,你怎么知道?」
「村长跟我讲的啦,」表叔说:「他是我外甥的同学的爸爸,昨天来关庙,讲起你们那边有一只奇猫,叫一声老鼠全跑光。我想起一个老故事,觉得应该跟你讲一下。」
「什么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表叔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知道『死猫挂树头』这个习俗吗?」
陈明章当然知道。这是台湾古老的民间习俗——猫死了不能埋,要挂在树上;狗死了不能挂,要埋在土里。据说这样做可以避免猫的魂魄作祟,也可以让牠们的灵魂顺利投胎。
「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是怕猫的魂魄跑回来。」
「对,但还有一个原因,」表叔说:「猫有九条命,死掉之后,魂魄不会马上离开。如果埋进土里,牠们会被困住,跑不出来,就会变成猫鬼,回来找主人麻烦。挂在树上,让牠们被风吹、被太阳晒,魂魄就会散掉,就不会作祟了。」
陈明章不知道表叔为什么突然讲这个,但还是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亲眼看过一次,」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象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时候我还在关庙种凤梨,有一年,村子里来了一只猫,麒麟尾、阴阳眼,跟你讲的那只一模一样。那只猫很乖,不偷吃、不乱叫,还会帮忙抓老鼠。大家都说那是只好猫,有人想养,但那只猫不跟任何人走,就喜欢在村子口的土地公庙旁边待着。」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那只猫不见了。大家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以为牠跑去别的地方了。结果过了几天,有人去巡凤梨田,在田中央的老榕树上,看到那只猫被挂在树上——」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吊死的?」他问。
「不是吊死,是死了之后被挂上去的,」表叔说:「脖子有一圈很深的勒痕,象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最诡异的是,那棵榕树离最近的村子至少两公里,方圆几里内没有人家。谁会跑到那种地方,杀了一只猫,还特地挂到树上去?」
陈明章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后来有人说,那只猫是琅娇猫,是妖怪,有人怕牠会害人,就先下手为强,」表叔说:「也有人说,那只猫是自己跑到树上死掉的,因为猫临死之前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这是牠们的天性。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件事之后,关庙就开始发生怪事。」
「什么怪事?」
「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猫叫,」表叔的声音变得有点颤抖:「不是一两声,是整夜整夜地叫,从天黑叫到天亮。叫声很凄厉,象是在哭,又象是在骂人。没有人敢出去看,因为大家都怕。叫了大概一个月,突然有一天晚上,那叫声停了。隔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杀猫的人——是一个从外地来种田的,大家都叫他阿火——死在自己家里,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象是被什么吓死的。」
陈明章的手心开始冒汗。
「后来那个阿火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旁边,有一撮猫毛,虎斑色的,」表叔说:「大家都说,是那只猫回来找他报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明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章仔,」表叔终于又开口了:「我跟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那种猫,不是普通的猫。牠们有灵性,会记恩,也会记仇。你对牠好,牠会保护你;你要是对牠不好,或者有人要害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我知道了,表叔,」陈明章说:「多谢你。」
「不用谢,」表叔说:「你自己小心一点。那种猫,会引来一些……东西。好东西也好,坏东西也好,总之不会太平静。」
挂了电话之后,陈明章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看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想着表叔说的那个故事。
那只被杀的琅娇猫,回来报仇了。
那他们的阿娇呢?
牠等了一百多年,是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报仇?还是等一个机会报恩?
牠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是在看什么?看那个井里淹死的女人?还是看那些只有牠看得到的「东西」?
陈明章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从来没有说过牠是谁,从哪里来,想要什么。牠只说过三句话:「多谢」、「在等人」、「保平安」。
牠在等谁?
等那个会记得牠的人?
陈明章站起来,走到神桌前,看着那块歪掉的牌位——他阿祖的牌位。
「阿祖,」他轻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牌位没有回应。
但陈明章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看着他。
他转过身。
阿娇蹲在神桌底下,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和第一天见到牠的时候一模一样——象是在审视,在评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象是在等待。
五、井边的对峙
那天晚上,陈明章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弄清楚阿娇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到底是在看什么。
他没有告诉若涵,因为他不想把孙女牵扯进来。他一个人等到深夜,等到阿琴睡熟了,等到整个三合院都陷入沉寂,然后悄悄爬起来,走到后院。
月亮比前几天更圆了,把整个后院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阿娇果然蹲在井盖上。
牠背对着陈明章,面朝着那口封起来的老井,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明章轻轻走过去,在离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井盖上,阿娇蹲着的位置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撮干枯的艾草,用红绳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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