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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十里惊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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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神桌上出现的那撮一模一样。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走近,蹲下来,伸手想去碰那撮艾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的那一刻,阿娇突然转过头来。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左眼的冰蓝象是两点鬼火,右眼的翠绿象是一块发光的宝石。牠的眼神和白天完全不同——不是慵懒,不是温驯,而是一种陈明章无法形容的……古老的凝视。

陈明章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想开口说话,但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真正的、用耳朵听到的声音。

从井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井底轻轻地唱歌。

那曲调陈明章从来没听过,不象是台湾民谣,也不象是日本演歌,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是从时间深处飘来的调子。歌词他听不懂,不是台语,不是日语,也不是国语,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陈明章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跑,但脚象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阿娇看着他,然后缓缓转回头去,继续面朝着井口的方向。

那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象是在从井底慢慢升上来——

突然,阿娇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喵——!」

那叫声响亮得不象是一只猫能发出的,象是有人拿刀直接划在玻璃上,尖锐到让陈明章耳膜发痛。

歌声停了。

整个后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章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他连退几步,直到背抵着后院的围墙,才停下来。

阿娇从井盖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动作,和白天一模一样。

但陈明章知道,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阿娇,」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口井里……有什么?」

阿娇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真实:

「伊在等我。」

陈明章愣住了。

「伊……是谁?」

「一个,不该死的人。」

陈明章想起那个传说——日治时期,一个日本警察的老婆,因为老公在外面养女人,想不开跳井自杀了。

「是那个日本女人?」

阿娇没有回答。

但陈明章知道,牠默认了。

「她为什么在等你?」

阿娇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陈明章以为牠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是我叫她来的。」

陈明章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阿娇叫那个日本女人来?叫来做什么?叫她来跳井自杀?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阿娇没有回答。

牠只是转过身,慢慢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悲伤,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然后牠消失在正厅的阴影中。

陈明章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月亮越升越高,夜风越来越凉。

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猫叫。

那叫声很长、很远,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陈明章打了个冷颤,终于迈开脚步,跟着阿娇走回屋里。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个从井底传来的歌声,那首他听不懂的歌,那个阿娇说的话。

「是我叫她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阿娇要叫一个日本女人来跳井?

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个日本女人,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象是一群老鼠,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凌晨时分,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又看到了那口井。

井边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她慢慢转过身来——

陈明章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美丽的脸,有着细长的眉眼和樱桃小口,看起来象是一幅日本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但那双眼睛,让陈明章愣住了。

一眼碧绿,一眼晶蓝。

和阿娇一模一样。

陈明章猛地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很正常的早晨,很正常的阳光。

但陈明章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正常了。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

阿娇蹲在神桌底下,正在舔毛。

阳光把牠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发亮,那双异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慵懒而满足。

但陈明章看着牠,只觉得心里发寒。

因为他终于知道,那双眼睛,他昨天晚上在梦里,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也见过。

六、若涵的推论

「阿公,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早餐的时候,若涵看着陈明章那张苍白的脸,皱着眉头问。

陈明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若涵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阿娇说,那个日本女人是她叫来的?」她问。

陈明章点头。

「叫来做什么?叫她来跳井?」

「我不知道,」陈明章说:「牠不肯说。」

若涵咬着筷子,皱着眉头思考。

「阿公,」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日本女人,可能不是人?」

陈明章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若涵慢慢组织语言:「阿娇是灵猫,是妖怪,活了一百多年。如果牠叫一个『人』来,那个『人』应该早就死了。但那个女人还在那口井里,还会唱歌,还会等阿娇——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也不是普通的人,对不对?」

陈明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且,」若涵继续说:「你昨晚梦到她,她的眼睛——」

「和阿娇一模一样,」陈明章接下去说。

「对,」若涵说:「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们可能有血缘关系?还是代表她是阿娇变的?」

「阿娇变的?」陈明章听不懂。

「就是……阿娇可以变成人形,」若涵说:「你不是说,阿娇白天是猫,晚上比较像『那个』吗?如果牠可以变成人,那晚上井边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阿娇?」

陈明章想了很久,摇头。

「不对,」他说:「昨晚阿娇在我旁边,那个女人在井里。她们是同时存在的。」

「所以不是同一个,」若涵说:「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个女人是阿娇叫来的,二是那个女人本来就在那里,阿娇只是负责……看守她?」

「看守?」

「对啊,」若涵说:「你想想看,阿娇每天晚上都蹲在井盖上,象是在等什么,又象是在守什么。如果那个女人是牠叫来的,那牠为什么要守着她?如果那个女人本来就在那里,那牠为什么要每天晚上去看她?」

陈明章被问得头昏脑胀。

这些问题太复杂了,他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农夫,哪里想得清楚?

「阿公,」若涵说:「我们需要更多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阿娇的来历,关于那口井的故事,关于那个日本女人,」若涵说:「我学校的图书馆有电子数据库,我可以去查日治时期的报纸,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地方的纪录。还有,我们可以去问村里那些老人,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陈明章想了想,点头。

「好,就这么办。」

那天下午,若涵开始了她的调查。

她先是在网络上搜寻「路竹后乡村日治时期井自杀」,但出来的结果都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她又换了几组关键字,还是找不到有用的信息。

「看来只能去问人了,」她叹了口气,关掉计算机。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村长林荣吉。林荣吉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他当村长这么多年,听过的故事应该不少。

她骑着摩托车到村长家,林荣吉正好在家泡茶。

「若涵啊,来来来,坐坐坐,」林荣吉热情地招呼她:「你阿公最近好吗?」

「还好,」若涵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村长,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家那口井吗?」

林荣吉的笑容僵了一下。

「井?」他说:「知道啊,你们家后院那口老井,听说封起来很久了。」

「你知道那口井的故事吗?」

林荣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若涵,」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村长,」若涵认真地说:「我们家最近发生了一些怪事,跟那口井有关。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林荣吉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阿公知道你来问我吗?」

「知道,」若涵说:「是他让我来的。」

林荣吉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故事,不是什么好故事。」

他喝了口茶,开始说:

「我听我阿公讲过,日治时期,你们陈家曾经住过一个日本女人。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眼睛很特别,一边是蓝色的,一边是绿色的。她是从日本来的,嫁给一个在路竹派出所当警察的日本男人。」

若涵心头一跳——一边蓝,一边绿,这不就跟阿娇的眼睛一模一样?

「后来那个日本男人在外面养了一个台湾女人,很少回家。那个日本女人一个人在台湾,无亲无故,又听不懂台语,每天就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后来有一天,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跳进你们家后院那口井里,淹死了。」

「然后呢?」

「然后,」林荣吉的声音变得低沉:「听说她死后,那口井就开始闹鬼。有人说晚上经过你们家后院,会听到井里传来女人的歌声。有人说看到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井边,头发长长的,湿漉漉的。后来你们陈家的人受不了,就把井封起来了。」

若涵沉默地听着。

「还有,」林荣吉补充道:「我阿公说,那个日本女人跳井之前,曾经跟你们陈家的阿祖有过一段……交情。」

「交情?」

「对,」林荣吉说:「那个年代,台湾人和日本人来往不多,但你们陈家阿祖会说一点日语,又是村子里少数识字的人,所以那个日本女人有时候会来找他帮忙写信回日本。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有人说,那个日本女人跳井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你们陈家阿祖。」

若涵的心跳加速。

她想起阿娇说过的话:「是你阿祖,救过我。」

还有一句:「是我叫她来的。」

这两句话,和林荣吉讲的故事,会不会有关系?

「村长,」她问:「那个日本女人,叫什么名字?」

林荣吉想了想,摇头:「我阿公没讲,可能他也不记得。」

若涵谢过村长,骑车回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这个故事。

一个眼睛颜色和阿娇一样的日本女人,嫁来台湾,老公出轨,孤独无助,最后跳井自杀。

她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陈家阿祖。

阿祖「救过」阿娇。

阿娇「叫她来」。

这些线索,象是一条条断掉的线,找不到连接的地方。

但若涵有一种预感——它们一定有关联。

只是那个关联,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解开。

回到家,她把村长说的故事告诉了陈明章。

陈明章听完,脸色凝重。

「所以,那个日本女人,眼睛和阿娇一样?」

「对,」若涵说:「村长是这么说的。」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穿和服的女人,那双异色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阿公,」若涵说:「我觉得,阿娇和那个日本女人,一定有某种关系。可能阿娇是她的猫,可能她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陈明章点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神桌前,看着阿祖的牌位。

「阿祖,」他轻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牌位没有回应。

但神桌底下,阿娇抬起头来,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象是在说:你终于开始接近真相了。

七、夜半来客

那天晚上,陈明章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若涵调查到的那些信息,村长讲的那个故事,阿娇说过的那几句话——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凌晨一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很急,象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明章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大门边。

「谁?」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急。

陈明章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埕前的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远处的狗在叫,叫得很凶,象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明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唱歌。

那曲调,他听过。

昨天晚上,从井底传来的那首。

陈明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关上大门,快步往后院走去。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清清楚楚。

那口封起来的老井静静地蹲在角落,井边的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井盖上,蹲着阿娇。

牠面对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但在井盖旁边,还蹲着另一只猫。

那只猫全身漆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和阿娇一模一样。

陈明章愣住了。

那只黑猫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和阿娇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象是在审视,在评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象是在等待。

然后牠张开嘴,发出「喵」的一声。

那声音,和阿娇的叫声一模一样,但又有一点不同——多了一丝哀怨,多了一丝凄凉。

阿娇也转过头来,看着那只黑猫。

两只猫就这样对视着,象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陈明章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黑猫站起身,慢慢走向井盖。牠在井盖边缘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封住井口的水泥板,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

「喵——」

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象是一把刀,划破了整个夜空。

叫声落下,井的方向,传来了那个歌声。

比之前更清晰,更大声。

陈明章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两个人在唱。

一个是那个日本女人。

另一个,就是这只黑猫。

黑猫唱完之后,转过头来,又看了陈明章一眼。

然后牠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象是融入月光一样,消失了。

陈明章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井盖上,确实只剩阿娇一只猫。

牠蹲在那里,面对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明章走过去,蹲在牠旁边。

「阿娇,」他沙哑地问:「那只是谁?」

阿娇没有回头。

但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都柔:

「我女儿。」

陈明章愣住了。

女儿?

阿娇有女儿?

「她……在哪里?」

「在井里。」

陈明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和那个日本女人在一起?」

「对。」

「为什么?」

阿娇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陈明章以为牠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陈明章从来没听过的悲伤:

「因为,她是我。」

陈明章完全听不懂了。

什么叫「她是我」?

阿娇的女儿,为什么会在井里?为什么会和那个日本女人在一起?为什么说「她是我」?

他想追问,但阿娇已经不说话了。

牠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井口的方向,像一尊永远不会动的雕像。

陈明章陪牠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开始发白,直到第一声鸡叫响起。

阿娇终于站起来,从井盖上跳下来,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等待。

而是——请求。

牠在请求陈明章,帮牠做一件事。

陈明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他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猫,等了一百多年,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报恩。

而是为了找到一个人,愿意听牠说话,愿意相信牠的故事,愿意帮牠完成那个一百多年来都没有完成的愿望。

那个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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