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雪埋北征路 骨暖故园心(1/2)
正月十六,辰时,蓟州以北一百二十里。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大人,不能再走了。”张弘范策马靠近,声音被风撕得零碎,“这雪太大,人马都撑不住。前面二十里是七老图岭,山陡路险,若在山上遇雪崩……”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了。
辛弃疾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回头望了一眼队伍。三千八百余人,此刻已拉成一条长龙,在风雪里艰难蠕动。战马低着头,一步一滑,喷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士卒们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有人已经冻得脸色发青。
“传令:就地扎营,避过这场雪再走。”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上。没有村庄,没有树林,只有几块被雪覆盖的巨石勉强能挡风。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支起帐篷,把战马赶到背风的一面,人挤人、马靠马,用体温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辛弃疾靠着一块巨石坐下,杨石头找来几根枯枝,好不容易生起一堆火。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曳,随时会灭,但好歹带来一丝暖意。
“大人,喝口热的。”杨石头递过一个铁缸子,里面是化开的雪水,煮了块干粮,稀得能照见人影。
辛弃疾接过,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忽然问:“这是第几日了?”
杨石头算了算:“正月十六。从汴京出发,是正月初五。走了十一天了。”
十一天。辛弃疾在心里默默算着路程:汴京到黄河,两天;黄河到易州,三天;易州到燕京,两天;燕京到蓟州,一天;蓟州到这里,又是一天半。十一天,走了近六百里。
“大人,您说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杨石头望着外面,有些发愁。
辛弃疾摇头:“不知道。但总要停的。”
申时,风雪稍歇。
张弘范从外面钻进来,身上落满了雪,眉毛胡子都结了冰碴。他抖了抖身子,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方才带人探了探路。前面七老图岭的路被雪埋了,至少得清理两三个时辰才能过。”
辛弃疾皱眉:“要那么久?”
“山陡,雪厚,有些地方齐腰深。”张弘范道,“末将估摸着,得派三百人轮流铲雪,边铲边走。今夜怕是过不了岭了。”
辛弃疾沉默片刻:“那就岭下扎营,明日一早过岭。”
张弘范抱拳,正要退下,辛弃疾叫住他:“你那些弟兄,冻伤的多不多?”
张弘范顿了顿,低声道:“有三十几个冻伤了手脚,还有两个老的,腿冻坏了,走不了路。”
“人呢?”
“在后面的帐篷里,军医正看着。”
辛弃疾站起身,披上披风:“带我去看看。”
后面的帐篷比前面的小,挤了二十几个伤兵。有两个躺在地上,脸色青灰,腿上的靴子脱不下来——冻得太狠,脚肿了,靴子箍得死死的。军医正用雪给他们搓腿,搓得通红,那两人疼得直哼哼。
辛弃疾蹲下来,看着那条腿。小腿以下已经发黑,冻伤得很重。
“能保住吗?”他问。
军医抬头,满脸疲惫:“大人,这两个老哥年纪大,气血弱。这腿……怕是保不住。若不及早截掉,毒气上行,命都难保。”
那两个伤兵听见了,一个愣住,一个闭上眼睛,眼角滚出泪来。
辛弃疾沉默良久,问:“若截了,能活吗?”
“能。”军医道,“但往后……不能再行军打仗了。”
辛弃疾站起身,看着那两个伤兵。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是燕京反正的老卒;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从汴京跟来的老卒。两人都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恐惧,带着期盼,带着绝望。
“老哥。”辛弃疾蹲下,握住那花白头发的伤兵的手,“你叫什么?”
“周……周大。”那伤兵声音发颤,“大人,俺……俺还能走……”
辛弃疾握紧他的手:“周大哥,你这双腿,是为北伐冻坏的。你替汉人走了这六百里路,剩下的路,让别人替你走。你好好养伤,等打完仗,朝廷养你。”
周大怔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刀疤脸的老卒也哭出声来:“大人,俺……俺也……”
“你也一样。”辛弃疾看着他们,“你们都一样。为北伐流过血的,朝廷不会忘。汉人不会忘。”
他站起身,朝军医道:“尽力保住。若实在保不住,就截。截完了,派人送回燕京,交给韩大夫。好生养着,不许怠慢。”
军医重重抱拳:“小人遵命!”
辛弃疾走出帐篷。外面风又大了,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岭,一动不动。
张弘范跟出来,立在他身后。
“大人。”他轻声道,“您不必自责。打仗就会死人,冻伤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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