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雪埋北征路 骨暖故园心(2/2)
辛弃疾没有回头:“我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看着他们受罪,心里还是难受。”
张弘范沉默片刻,忽然道:“末将的父亲,当年也冻伤过。守易州那年冬天,雪比这还大,他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下来时腿肿得比腰还粗。军医说要截,他死活不肯,说截了还怎么打仗。后来……后来竟自己好了。”
辛弃疾转身看他:“怎么好的?”
“父亲说,是百姓救的。”张弘范道,“城里百姓听说他冻伤了,纷纷送来热水热汤,有人把自家仅有的棉被拆了,给他裹腿。裹了七天七夜,那腿竟慢慢缓过来了。”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那些挤在一起的士卒:“末将今夜在想,这些弟兄冻伤了,往后谁来救他们?”
辛弃疾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天,雪还在下,但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寒星,冷得像冰。
“会有人救的。”他说,“你父亲当年有人救,这些人将来也会有人救。打完仗,天下太平了,就不会再有人冻伤了。”
张弘范望着他,眼眶泛红。
“大人,您信吗?”
“信。”辛弃疾说,“不信,就不会站在这儿。”
正月十七,辰时,雪停了。
队伍开始清理积雪,准备过岭。三百人轮番上阵,用铁锹铲,用木板推,硬是在齐腰深的雪里开出一条路来。战马被人牵着,一步一步往上爬,蹄子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
辛弃疾没有骑马,步行牵缰。肋间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攀。杨石头要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自己能走。”
爬到半山腰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惊呼声:“雪崩——!”
辛弃疾抬头,只见山顶上一大片积雪正轰然滑落,白浪滔天,朝队伍当头压来。
“往两边闪——!”他厉声大喝。
众人拼命往两侧躲避。雪浪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雾。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卒被冲倒,瞬间没了踪影。
雪崩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终于停下。山道上,积雪比之前又厚了几尺,彻底掩埋了刚清理出来的路。
“快救人!”辛弃疾冲出去,用手扒雪。张弘范、杨石头和几十个士卒跟着扑上去,拼命地扒。
扒了不知多久,终于扒出一个人。那人脸色青紫,已经没了呼吸。军医冲上来,撬开他牙关,嘴对嘴吹气,按压胸口。折腾了好一阵,那人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众人欢呼。
接着扒出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七个人被埋,救出来五个,两个永远留在了雪里。
辛弃疾跪在雪地里,望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久久没有动。那是两个年轻的士卒,一个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一个三十左右,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惯粗活的农家汉子。
张弘范走过来,低声道:“大人,是他们两个冻伤的……”
辛弃疾一怔。他想起昨夜帐篷里那两个说要截腿的伤兵——周大和那个刀疤脸的老卒。不是他们。是另外两个。一个年轻,一个壮年,本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记下名字。”辛弃疾声音沙哑,“送回原籍,发给抚恤。告诉他们家里人——他们死在北上的路上,死在雪崩里。他们是汉人的英雄。”
张弘范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午时,队伍终于翻过七老图岭。
站在岭上回望,来路已被雪掩埋,什么也看不见。前方是更广阔的荒原,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株枯树戳在雪地里,像伸冤的手臂。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前方。肋间的伤口疼得厉害,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燕京到这里,又走了两百里。黄龙府,还有八百里。
八百里。
还有八百里雪原,八百里寒风,八百里未知的险途。
“大人。”杨石头策马靠近,手里捧着那盏纸灯。灯早灭了,但灯罩上那四个字还在——“燕云归汉”。
辛弃疾接过灯,看了片刻,重新系回旗杆上。
“走。”他说。
三千八百余人,缓缓启动,没入北方无边的白色。
身后,七老图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巨大的墓碑。
雪地上,两具年轻的尸身被草草掩埋,坟前没有碑,只有两块石头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风一吹,纸飘起来,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很快被雪掩埋。
名字也没了。
但他们走过的路,还在。
路,还在向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