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槌的打击,乃是水的载歌载舞,使鹅卵石臻于完美(1/2)
第五章
梅戴迅速打量了对方一眼,判断着来意。
在咖啡馆被陌生人搭讪并不稀奇,尤其是在注意到他是外国人且刚刚从外面的骚乱中“避难”进来之后。
对方的语气和神态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出于礼貌的宽慰,或者……仅仅是社交开场?
梅戴放下原本要端起的茶杯,脸上也浮现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同样用英语回应,声音平稳:“谢谢关心。没有惊吓,只是有点吵闹。旅行中总会遇到各种意外,我理解。”
“原来如此,您是来旅游的。”年轻人理解地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挚的关切,“欢迎来到那不勒斯。这里的历史、美食和海岸线确实值得探索,不过……”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姿态自然地向前倾了少许,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贴心提示,“作为一个游客,有几处地方,或许需要稍微留意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分寸,没有靠得太近,手也随意地放在身侧,没有任何具有侵犯性或令人不适的举动。
梅戴不动声色地听着,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以示对谈话的基本尊重,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对方的话语内容和细微的表情上了。
年轻人提及了几个地名,有些是梅戴在旅游指南或地图上经常能看到的、位于老城边缘或特定区域的狭窄巷道,有些则是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更偏僻的交叉路口或废弃广场附近的角落。
他的描述并不详细到令人起疑,只是用“那些地方午后和傍晚时分比较杂乱”、“游客偶尔会感到不太自在”、“手机信号有时不太好”等委婉的措辞一带而过。
但梅戴瞬间就听懂了那含蓄的言外之意:毒品交易、小额犯罪、流浪汉或瘾君子聚集点……这些阳光背后的阴影区域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肌理之中,那不勒斯自然也不会例外。
一个热心的本地年轻人,在街头骚乱后,善意提醒看起来像游客的外国人注意安全?
梅戴的直觉并未拉响警报,但长期养成的谨慎让他不会立刻全然采信。
对方的言行举止自然流畅,眼神坦诚,逻辑上也说得通。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性格比较细致、富有责任感的当地人。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梅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些信息很有帮助,我会注意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随意地问道,“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我不是意大利人的?”他这次用了意大利语提问,发音标准,只是带着一点点法语口音。
年轻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露出一点介于腼腆和善意之间的神色。
他也切换回了意大利语,口音是纯正的那不勒斯腔调,语速轻快:“您的意大利语很好,先生。不过,观察人有时候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依旧挤在玻璃门附近看热闹的人群,“刚才外面那么‘热闹’,几乎所有的客人,甚至我们的店员,都忍不住凑过去看了。”
“这是……嗯,一种本能的好奇,或者说是我们这里的一种‘社交活动’。”他耸耸肩,带着点自嘲的幽默感,“但您不一样。您非常冷静,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走进来,然后找到了这个安静的角落继续您的事情。这种克制,以及优先考虑避开潜在风险而非满足好奇心的行为模式,不太像典型的意大利风格,尤其是南意。”
分析得相当准确,且观察入微。
梅戴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很不错。
他轻笑一声,顺着对方的话调侃回去:“但你不也是意大利人吗?而且,你现在正在做的——主动和一个陌生的外国游客搭话,提供建议——在我看来,这可也是一种‘喜欢社交’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东道主’的热情了。”
对方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冲淡了他发型带来的那丝独特感,显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您说得对。或许是因为我就在这附近长大,对这里更有感情一些。”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似乎有巡警赶到而已经渐渐平息下来的街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许,“看到像您这样独自旅行的客人,总会想着,如果能稍微提醒一下,让大家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平安愉快地享受旅程,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那不勒斯值得被记住的应该是它的美好。”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
梅戴点了点头:“很荣幸能感受到这份善意,再次感谢你的建议。我是梅戴,梅戴·德拉梅尔。”
“布鲁诺·布加拉提。很高兴认识您,德拉梅尔先生。”布加拉提伸出手,与梅戴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力适中,一触即分。
这时,窗外的喧闹似乎彻底平息了,警车的蓝光闪烁了几下后也远离了。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咖啡馆内恢复了些许平静。
梅戴瞥了一眼手表,计算着电影结束的时间。乔鲁诺应该快出来了,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梅戴站起身,重新将电脑包拎起。
“当然,祝您在那不勒斯旅途愉快,先生。”布加拉提也礼貌地颔首,侧身让开了通路,“请务必享受这里的美食和阳光。”
梅戴走向柜台结清了茶点和饼干的钱,然后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入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尘味,但街道已恢复了常态,行人往来,仿佛那场短暂的打斗从未发生。
他穿过马路,朝着电影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梅戴走过电影院所在街道与另一条稍窄巷道的十字路口,即将踏上对面人行道的时候,脚下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上的晃动,更像是一种通过鞋底传导上来的、瞬间即逝的波动感。
非常轻,轻微到如果是走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或者恰好有重型车辆从稍远处驶过,都可能会被忽略或归因于此。
但梅戴的感知异常敏锐。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毫无变化,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进,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地震?
这个念头本能地划过脑海。
意大利半岛确实位于活跃的地震带上,尤其是南部,维苏威火山的阴影一直笼罩着那不勒斯湾,小规模的地震并不罕见。
梅戴在来之前查阅资料时了解过。
但感觉不太对。
那波动太短暂,太集中,不像通常地震时那种从深处传来、带有一定持续性和扩散感的震动。它更像是一个点状的、轻微的脉冲,或者某种重物在并不太远的地下空间里被轻轻移动或撞击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错觉,是神经紧绷下的过度敏感,或者真的是远处某辆卡车的共振恰好传到了这个点。
梅戴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确认什么。
他面色如常地走完了最后几步,踏上了电影院门前相对宽敞的台阶区域。这里人来人往,气氛轻松,巨大的电影海报在阳光下色彩鲜明。
他找了一个靠近影院出口、又不至于阻挡人流的柱子旁站定,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大门。
梅戴估算的时间差不离,过了片刻,电影院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涌出一小股人流,带着影厅内特有的、混合着爆米花黄油味与空调凉气的微醺气息。
梅戴朝那边看去,一眼就找到了走在其中的乔鲁诺,黑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这样的外貌特征在一众卷卷的棕色头发和深棕或是琥珀色的眼睛里尤为突出。
乔鲁诺出门的时候也在稍稍左右张望,几乎一眼就与靠在柱旁等待的梅戴对视上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些许,穿过人群走到梅戴面前。
“德拉梅尔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快一点,“您没在对面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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