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磨刀不问鞘,问雪落几更(2/2)
那是猎物在向猎手展示咽喉。
入夜,暴雨倾盆。
当十几名黑衣死士从芦苇荡中暴起发难时,惊蛰并不意外。
她手中的横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炸裂的水花,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对方的手腕或脚踝——不杀人,只废人。
“在那边!她是朝廷的鹰犬!”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惊蛰的脸颊钉入树干。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似乎毒发体力不支,在下一轮刀光逼近时,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入湍急的浑河之中。
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只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浑浊的浪花中稍纵即逝。
岸上的黑衣人追至河边,为首者盯着河面看了许久,才冷哼一声:“中了‘软筋散’又受了刀伤,活不成了。走,回仓向主子复命。”
他们没看到的是,在那浑浊的水面之下,惊蛰正死死扣住一块河底的礁石。
冰冷的河水灌入耳鼻,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世数次深潜训练的肌肉记忆被唤醒,她像一条蛰伏的水鬼,屏住呼吸,顺着暗流无声地向着黑衣人撤退的方向潜游。
半个时辰后。
一座废弃的盐仓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之上。
惊蛰湿淋淋地倒挂在横梁阴影中,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蝙蝠。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落地前被她伸手接住。
下方的木箱已被撬开,几个黑衣人正在分拣财物,却将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盒子随手扔在一旁。
“这破绳子有什么用?晦气。”
待人走远,惊蛰才无声落地。
她捡起那个盒子。
盒盖早已腐朽,里面躺着一根红绳,编织的手法、绳结的样式,竟与她腰间武曌亲手系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而在红绳之下,压着一张泛黄脆弱的户籍纸。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惊蛰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武氏庶女,名珝,生于贞观年间……殁于永徽三年,葬于乱葬岗。”
永徽三年。
那是武曌入宫的前一年。
如果真正的“武珝”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么无论是岭南的那个替身,还是她这个所谓的“正主”,都不过是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名字,硬套在活人身上的枷锁。
什么皇亲国戚,什么血脉相连。
惊蛰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盐仓里显得格外渗人。
她并没有将那张户籍收入怀中,而是手指发力,将那张证明“真相”的纸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她扬手。
纸屑如雪花般飘散,混入窗外泼进来的雨水中,瞬间化为烂泥。
“陛下要我信谁?信这张纸?还是信您?”
惊蛰喃喃自语,眼底最后一丝迷茫被暴戾的杀意取代。
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也不需要去寻什么根。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手里的刀是真的。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亮光,裴氏的追兵显然不放心,又折返了回来搜查。
惊蛰缓缓退入阴影深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套不知是谁扔下的、沾满血污的破烂粗布女装上。
那是岭南贫苦渔女最常见的装束,也是那个“替身”最可能的伪装。
她解开了原本精练的护腕,将头发揉得凌乱不堪,随后捡起那套脏衣服,毫不犹豫地套在自己身上。
既然你们要找一个“重伤逃亡的替身”,那我就送你们一个。
她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再睁开时,眼中那股冷冽的杀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恐与绝望。
脚步声逼近盐仓大门。
惊蛰缩瑟在墙,指甲深深掐进泥灰剥落的砖缝里,喉间压着未咳出的腥甜,而窗外火把的光已舔上她脚边潮湿的稻草——那光晕边缘微微颤动,像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