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颈后的索命符(2/2)
她用一支细长的金箸夹起那枚火漆,悬在那通红的炭火上方。
“若是朕今晚不把这东西放在你斗篷里,而是放在你的枕边……”
武曌微微侧头,火光映照在她精致绝伦的侧脸上,将那双凤眼衬得深不见底,“你会怎么做?”
火漆在高温下迅速软化,变成一滴饱满滚烫的红泪,摇摇欲坠。
惊蛰瞳孔微缩。
那是试探,也是送命题。
回答“谢罪”是虚伪,回答“逃亡”是找死。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了左手。
那只手掌上,因为之前在水牢纵火时被烫伤的燎泡还没消退,此刻红肿一片。
她就这样把掌心摊开,放在了炭炉上方,正对着那滴即将坠落的红蜡。
“滋——”
滚烫的蜡油滴落在掌心最柔嫩的皮肤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惊蛰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左臂肌肉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想要抽搐弹开,但被她用极其强悍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她纹丝不动。
任由那灼热的液体在掌心以此为中心向四周流淌,像是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就是臣的答案。”惊蛰声音平稳,尽管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无论在何处,只要陛下想给,臣便受着。无论是赏,还是罚。”
这是一场残酷的生理献祭。
她在赌,赌这位女帝要的不是一句漂亮的忠心话,而是一种绝对违反生物本能的顺从。
然而,预想中的赞许并没有到来。
“啪。”
武曌突然一挥广袖,那股带着劲风的袖摆狠狠抽在惊蛰的手腕上,直接打飞了那一滩还没凝固的蜡油。
惊蛰错愕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武曌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愚蠢。”
武曌随手将金箸扔进炭盆,溅起几点火星,“你以为朕在试你的忠心?”
惊蛰愣住了,手心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个被你自作聪明,从水牢里‘偷’出来,藏进暗道的裴绍。”武曌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雨,“半刻钟前,已经被‘影卒’拿着朕的密令接走了。”
惊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走?
不是处决,不是关押,是“接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武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冷风灌入殿内,“先是用曼陀罗逼疯他,再假死救下他,想把他变成你手里握着的一张底牌,用来在关键时刻咬死崔家?”
惊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的确是这么盘算的。
“裴绍是朕的人。”
武曌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劈在惊蛰的天灵盖上。
“十年前,朕还是昭仪时,便让他隐姓埋名,混入羽林卫,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甚至不惜让他染上这一身洗不清的脏水,才终于取得了那几大门阀的信任。”
武曌回过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做工粗糙的废品,“那是朕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原本打算在明年春闱时,借他的手将关陇集团在吏部的根基连根拔起。”
惊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裴绍……是卧底?
那个在水牢里被她用尽手段折磨、被她逼得在幻觉中看见妻儿惨死、最后甚至为了求死而想要撞柱的裴绍,竟然是女帝的卧底?
“今晚,你为了立威,为了向朕证明你的能干,用一场精彩绝伦的‘审讯’和‘栽赃’,彻底毁了他。”
武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裴绍背叛了崔家,吐出了崔景行的名字。他在门阀那里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这颗朕养了十年的棋,废了。”
惊蛰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羞耻感。
她引以为傲的刑侦手段,她自以为是的“将计就计”,在真正的权谋棋局面前,不过是一个莽夫拿着大棒冲进了瓷器店。
她不仅成了裴绍这辈子不死不休的仇人,更亲手砸碎了女帝最重要的一步棋。
“臣……”惊蛰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已经凝固的红蜡,只觉得那像是一个可笑的小丑妆容。
“滚出去。”武曌重新坐回软塌,声音疲惫,“这两个月,别让朕看见你。”
惊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紫宸殿的。
雨还在下。
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四周一片漆黑。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她从来都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只是一枚随时可能因为“过于锋利”而划破棋盘,最终被棋手嫌弃丢掉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