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骨中钉,笼中火(2/2)
噗嗤。
极其细微的入肉声。
剑尖刺入皮肉三毫米,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染红了武曌明黄色的袖口。
惊蛰像是感觉不到痛,她只是睁大那双充血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近距离地锁死武曌的瞳孔。
这是最后一场豪赌。赌注是武曌对“权力工具”的极度渴求。
“杀了我,这把剑就干净了。”惊蛰的声音低沉嘶哑,不再是刚才的癫狂,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那是现代审讯学中最具诱导性的心理暗示,“陛下身边全是听话的狗,全是只会磕头的奴才。没了臣这只疯狗,这长安城阴沟里腐烂发臭的味道,还有谁能替您闻得出来?还有谁敢替您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蛆虫一个个嚼碎了咽下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武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证明忠诚不惜自残、甚至敢用脖子去试剑的女人。
她在惊蛰的瞳孔里看到了野心,看到了狠戾,唯独没有看到那个时代女子该有的顺从与怯懦。
这眼神,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
武曌松开了握剑的手,却并没有收回剑刃,而是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抚上惊蛰颈侧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手指冰凉,指腹压在惊蛰的颈动脉上。
那里,脉搏强劲有力,虽快,却稳如洪钟。
没有将死之人的慌乱,只有亡命徒的亢奋。
“疯子。”
武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满意。
她手腕一翻,软剑如流水般归鞘。
紧接着,她从腰间解下一枚泛着幽冷红光的羽毛状令牌,随手扔进了惊蛰怀里。
那是“朱雀翎”。
大周律例:持此翎者,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这是真正将生杀大权下放的标志,是无数酷吏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既然你这么喜欢闻味道,那就去闻。”武曌的声音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慵懒,仿佛刚才的杀机只是一场幻觉,“从今夜起,你不再是察弊司手里握着的刀。你是朕伸出去的手,是朕身上长出来的肉。肉要是烂了,朕会亲自剜掉;肉若是好用……”
她顿了顿,伸手替惊蛰拢好那件破碎的飞鱼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宠物,“朕自会让你活得比谁都体面。”
“滚吧。”
惊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朱雀翎,它的边缘锋利,割得手心生疼。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武曌,随后按照规矩行了跪拜大礼,倒退着走下台阶,直到退出宣政殿的宫门,才敢转身。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那是化尸水特有的味道。
惊蛰侧目望去,只见刚才钉着秦氏尸体的那面朱红宫墙,此刻已经被几个内侍用白石灰重新粉刷了一遍。
原本斑驳的血迹和钉孔被厚厚的白灰覆盖,在夜色下显得惨白刺眼,仿佛那里从未死过人,从未发生过任何罪恶。
只有那股味道,即便刷了再厚的墙,烧了再贵的香,也顽固地飘散在空气里。
惊蛰抬手摸了摸喉咙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剑痕,冷风灌进领口,让她刚才因极度紧绷而发热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
不对。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脊背。
武曌如果真的信了她,为什么刚才那块骨牌扔进香炉时,她没有听到骨头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个香炉……是个瓮。
惊蛰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没入黑暗。
但在她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勾勒出了此刻殿内的画面——
那尊鎏金博山炉前,上官婉儿正用火钳拨开表面那层虚掩的香灰。
那块只被熏黑了一点的骨牌被重新夹了出来,待冷却后,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密档。
武曌从来没有销毁证据。
她只是把这根刺,从明面上拔下来,藏进了更深的肉里,随时准备在惊蛰失控的那一天,重新拿出来,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