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龙的凝视(1/2)
断骨关的第七夜,风雪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前一刻还是狂风呼啸、雪沫横飞,下一刻便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疤提着油灯冲出石屋时,凛已经站在了关隘边缘。
银白色的狼耳高高竖起,在死寂的空气中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被黑暗笼罩的山谷——那里本该有夜行动物的窸窣,或者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太静了。”老疤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静得不正常。”
凛点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不是圣辉武器,只是一把普通的精钢长剑,在雪地的反光中泛着冷硬的寒芒。
然后,第一声嚎叫传来。
不是狼嚎,不是熊吼,而是某种……尖锐的、扭曲的、像是无数种痛苦叠加在一起的嘶鸣。声音从山谷深处炸开,瞬间撕裂了虚假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成百上千。
“魔物潮!”老疤的脸色瞬间变了,“该死,怎么会这时候来断骨关?!”
凛已经看见了——黑暗的山谷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那是魔物的眼睛,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血色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太多了。
多得超出了断骨关这种偏远哨所的承受极限。这里常驻的守卫加上凛和老疤,总共才八个人,还都是些被流放或者养老的残兵。
“点燃烽火!发信号!”老疤咆哮着冲向烽火台。
但已经来不及了。
魔物的先锋——几只长着骨刺的爬行类魔物,已经跃上了关隘的围墙。它们的动作迅猛得不像低阶魔物,猩红的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凛拔剑迎上。
剑光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斩断了一只魔物的脖颈。黑血喷溅,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更多的魔物涌了上来。
它们像是被什么驱赶着,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不顾一切地冲向关隘。凛在魔物群中左冲右突,剑锋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性命,可魔物的数量丝毫不见减少。
反而越来越多。
“不对劲……”凛喘息着后退,背靠石墙,“这些魔物……像是在逃命。”
逃命?
什么能让魔物潮如此疯狂地逃窜?
答案很快揭晓了。
山谷深处,传来了低沉的、震颤大地的闷响。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
魔物们更加疯狂了。它们开始互相踩踏,甚至撕咬,只为更快地逃离山谷。关隘的围墙在冲击下开始崩裂,碎石簌簌落下。
“守不住了!”一个守卫惨叫着被魔物拖下围墙。
老疤点燃了烽火,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格外刺目。但最近的援军赶过来至少要半天,而他们,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
凛的呼吸开始紊乱。
不是恐惧,而是圣辉之力的枯竭感——虽然被禁止修炼,但十几年修习的力量早已融入血脉。此刻面对绝境,身体本能地想要调动圣辉之力,可那股力量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着,只能在体内痛苦地冲撞,却无法释放。
“呃……”凛单膝跪地,长剑插进雪地支撑身体。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越来越近的魔物潮,也映出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又要失败了吗?
这次,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死在这里,像只被遗忘的野狗,尸体被魔物啃食,连坟墓都不会有。
真可笑。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种死法——战死在深渊龙巢,保护同伴牺牲,甚至老死在病床上。但从没想过,会死在这种荒凉的边境,死在一群低阶魔物手里。
连让敖烬亲自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魔物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变得极其缓慢。
凛看见那只魔物的爪子悬在半空,一寸寸地逼近,爪尖的寒芒清晰可见。看见周围其他魔物的动作凝固成可笑的姿态,看见溅起的血珠悬浮在空中,看见雪花停在了坠落的中途。
然后,温度骤降。
不是冰雪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寒意——像是深海之底,像是地心深处,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冰冷。
黑暗,从山谷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某种有实质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黑暗所过之处,魔物们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被撕裂,不是被焚烧,而是像沙子堆砌的雕塑遇到了狂风,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连惨叫都没有。
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被“抹去”了。
凛僵硬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黑暗的最深处,在崩解的魔物潮中央,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升起。
那是……龙。
不是图画里的龙,不是传说里的龙,而是真实存在的、遮天蔽地的、古老到让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黑龙。
敖烬。
他的身躯完全展开时,几乎填满了整个山谷。漆黑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嶙峋的骨刺从脊背一路延伸到尾尖,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赤金色的竖瞳,像两轮燃烧的太阳,镶嵌在黑龙巨大的头颅上。瞳孔深处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俯瞰众生的漠然。但此刻,那双眼眸正死死锁定着凛。
锁定着他一个人。
凛感觉自己动弹不得。
不是被力量压制,而是被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攫住了——那是超越了恐惧和敬畏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他像是站在了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面前的蝼蚁,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黑龙缓缓低下头。
这个动作很慢,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凛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白雾,又瞬间被冻结成冰晶。
然后,敖烬停在了距离凛不到十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凛能看清每一片龙鳞上的纹路——那是自然形成的、繁复得令人目眩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能看清龙须在空气中的微微颤动,能看清鼻息喷出时搅动的黑色气流。
也能看清,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渺小,狼狈,绝望。
但还活着。
敖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凛以为时间真的静止了,久到他的心脏因为过度紧张开始抽痛。
然后,黑龙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不是龙吼,而是低沉的、带着震颤的龙语。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凛的心脏上:
“第七次败北,雪狼。”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不需要翻译,凛就听懂了意思。
“你就这么执着于送死?”
凛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但意识却奇迹般地在恐惧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他?
为什么……要救他?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却问不出口。
敖烬的目光移开了——从凛的脸上,移到了他的颈间。
那枚藏在外套下的龙鳞项链,在黑龙的注视下,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暗银色光芒!光芒穿透衣物,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枚龙鳞的形状,悬浮在凛的胸口。
凛感觉颈间的灼痛达到了顶峰,像是那块鳞片要活过来,要撕裂皮肤,要飞向它的主人。
敖烬的赤金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像是确认,像是回忆,也像是……某种深沉的、复杂的痛苦。
“原来是你。”
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什么叫“原来是你”?
他们见过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记忆疯狂回溯——童年时捡到龙鳞的那片雪地?第一次出征时远远望见的龙影?还是更早……更早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候?
没等他想明白,敖烬又动了。
黑龙抬起一只前爪——那爪子比凛整个人还大,漆黑的指甲像弯曲的利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爪心朝上,缓缓伸到凛的面前。
然后,一片新的龙鳞,从爪心凝结而出。
不是自然脱落的鳞片,而是由纯粹的黑雾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鳞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敖烬的爪子轻轻一弹。
那枚黑色龙鳞飘向凛,悬浮在他面前。
“拿着。”
黑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下次想败,直接来深渊。”
“省得我跑一趟。”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龙的身躯开始消散。
不是飞走,不是传送,而是像雾气一样,从边缘开始化作黑色的粒子,一点点融入周围的黑暗。巨大的身躯在几秒内就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寒意,和山谷里彻底死寂的魔物残骸,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时间恢复了流动。
雪花继续飘落,风声重新响起,烽火还在燃烧。
凛站在原地,僵硬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悬浮的黑色龙鳞。
鳞片入手冰凉,触感不像是金属或者骨骼,更像是……凝固的黑暗本身。边缘的暗金色纹路在手心中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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