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狼的败绩(1/2)
蚀骨沼泽上空的硝烟还没散尽,混合着血腥味和硫磺气息的风,已经灌满了凛的鼻腔。
他单膝跪在泥泞里,银白色的狼耳无力地耷拉在沾满血污的头盔两侧。手中那把曾经闪烁着圣洁光晕的长剑,此刻只剩下半截——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处还残留着高温熔化的痕迹,像被什么可怖的力量生生咬断。
“队、队长……”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凛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副官——一只年轻的灰狼,正用最后的力气按住腹部的伤口。那里的皮肉外翻,边缘焦黑,深可见骨。是龙息擦过的痕迹。
“别说话。”凛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他踉跄着起身,撕下自己披风相对干净的内衬,笨拙地按住副官的伤口。布料瞬间被血浸透。
周围还有几个能站起来的队员,但每个人都挂了彩。一个缺了条胳膊,一个眼睛被灼伤,还有一个……凛不敢看那个躺在泥地里,胸口不再起伏的身影。
第七次。
这是第七次带队出征“深渊龙巢”。
也是第七次失败。
“撤退。”凛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上伤员,撤!”
没有人应声。但还能动的队员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架起伤员,拖拽着同伴的遗体。动作麻木,眼神空洞。他们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了。
撤退的队列缓慢地向沼泽边缘移动。凛走在最后,银白色的尾巴拖在泥水里,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锁链。他时不时回头,望向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深渊方向。
然后,龙吼声传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吼声。那是从大地深处、从天空尽头同时响起的震颤,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那声音中战栗。吼声中蕴含着纯粹的、古老的愤怒,还有一丝……凛不愿承认的,嘲讽。
仿佛在说:看,你们又来了。看,你们又输了。
冰蓝色的眼眸里,绝望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为什么?
为什么永远做不到?
从小听着“圣辉勇者”传说长大的凛,曾经那么坚定地相信,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虔诚,就能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驱逐黑暗,守护同胞。他比任何人都刻苦地训练,比任何人都虔诚地祈祷,比任何人都认真地研究战术。
可每一次,深渊里的那条黑龙,都像拍飞蚊虫一样,轻易击溃他们所有的努力。
第一次出征,他满怀热血,结果被龙尾扫飞,断了两根肋骨。
第三次,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结果圣辉之力在靠近龙巢时突然失控,误伤了队友。
第五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摸到门道,结果敖烬甚至没有现身,只是操纵魔物潮就让他们狼狈逃窜。
现在是第七次。他动用了圣辉军团最新研发的武器,集结了最精锐的小队。结果呢?剑断了,人死了,他又一次跪在泥泞里,听着龙吼,像个笑话。
城邦里的人会怎么说?
“看啊,那个‘败犬凛’又回来了。”
“第七次了吧?他怎么还有脸带队?”
“白狼族的耻辱,圣辉军团的累赘。”
凛几乎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看到那些怜悯或讥讽的眼神。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颈间传来一阵灼痛。
凛低下头,看见那枚挂在项链上的龙鳞——暗沉的深灰色,边缘磨损得厉害,只有掌心大小。这是他七岁那年,在家乡后山的雪地里捡到的。当时的他以为这是“神明的启示”,是注定要成为勇者的证明。
他把它当护身符戴了十几年。
可现在,这枚鳞片在发烫。不是温暖的热,而是尖锐的、针刺般的灼痛,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嘲笑他这十几年可笑的坚持。
“队长……”副官虚弱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我们……到沼泽边缘了。”
凛抬起头。前方,蚀骨沼泽的边界线隐约可见,更远处是圣辉军团前哨站的灯火。安全了。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感觉不到解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深渊。黑雾翻涌,龙吼的余音还在天地间回荡。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吞噬了他所有努力和同伴生命的黑暗。
然后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灯火。
走向又一次的,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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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圣辉军团医疗帐篷里。
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任由医疗兵处理他手臂上被龙息擦伤的伤口。药水刺激皮肉的痛感,远不及心里那股空茫的钝痛。
帐篷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是军团长,金狮族的格罗夫。他金色的鬃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与凛满身的泥泞血污形成鲜明对比。
“凛。”格罗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伤亡报告我看过了。”
凛低下头:“是我的责任。”
“当然是你。”格罗夫走近两步,俯视着他,“七次出征,七次失败。你知道军团里现在叫你什么吗?”
凛沉默。
“‘末席勇者’。意思是,连勇者名号都不配拥有,只配坐在最末席的废物。”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凛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但你是白狼族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格罗夫话锋一转,“圣辉之力的亲和度测试,你是百年最高。所以军团才一次次给你机会,相信你总能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凛,耐心是有限的。下一次,如果还是这样的结果……”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凛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会更努力”,想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努力?他努力得还不够吗?
机会?他已经浪费了七次。
“回去休息吧。”格罗夫最后说,“伤口处理好。三天后,作战会议,讨论下一次出征计划。”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帐篷。
医疗兵也处理完伤口,收拾东西走了。帐篷里只剩下凛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颈间那枚龙鳞。鳞片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冷的触感。在昏暗的灯光下,它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
可凛记得,他第一次捡到它时,它躺在雪地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神秘的暗银色光泽。那时的他兴奋地跑回家,举着鳞片对父母说:“看!这是龙鳞!我要成为屠龙的勇者!”
父母笑着摸他的头,说他是勇敢的孩子。
后来父母死在魔物袭击中,他带着这枚鳞片加入圣辉军团,发誓要驱逐所有黑暗,让悲剧不再重演。
十几年过去了。
鳞片还在。
可当年的热血和信念,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壳。
凛松开鳞片,把它塞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他站起身,走出医疗帐篷。夜风很冷,吹在伤口上,刺痛感格外清晰。
远处,营地的篝火旁,其他小队的成员在说笑、喝酒、庆祝又一次“成功的巡逻任务”。没人看向他这边。或者说,他们刻意避开了视线。
凛低着头,走向自己的营帐。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败绩上。
第七次。
还会有第八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而那枚贴在胸口的龙鳞,在无人看见的衣领下,又一次,微弱地,发烫起来。
像是某种呼唤。
也像是某种,审判。
光耀城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这不是迎接,而是某种迟来的审判。
凛站在城门外,身后跟着残破的小队。队员们的伤口只是简单处理过,血渍还在绷带上洇开暗红的痕迹。每个人都低着头,拖着疲惫的步子,像一群打了败仗的丧家犬。
城门口聚集了人。
不是来慰问的民众,而是等着看热闹的闲人,还有几个举着画板的吟游诗人——他们的画笔正飞快地在纸上涂抹,捕捉着“败犬凛”第七次归来的狼狈模样。
“哟,回来了啊。”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凛抬眼看去,是城邦护卫队的小队长,一只花豹。他抱着手臂靠在城门边,尾巴悠闲地摆动:“这次又折了多少人?”
凛的喉咙发紧。他听见身后队员呼吸变得粗重。
“不说话?”花豹笑了,“那就是不少了。我说凛啊,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城里,别出去送死,也别拖累别人吗?”
周围的窃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凛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队员,沉默地穿过城门,穿过那些讥讽的目光,走向圣辉军团的驻地。
路上,更多目光投来。
商铺的老板停下手中的活计,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年轻人交头接耳。他们的眼神里有怜悯,有厌恶,有好奇,更多的是……习以为常。
是啊,第七次了。败绩成了日常。
走到中央广场时,凛的脚步顿住了。
广场中央的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正对着新贴出的东西指指点点。那不是军令,也不是通告,而是一幅巨大的、用彩色颜料绘制的漫画。
漫画的主角是一只银白色的狼,穿着可笑的勇者装,手里举着一把断剑。他身后是一群受伤的同伴,面前则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龙,黑龙的鼻孔里喷出火焰,把狼的披风烧得焦黑。
漫画的标题用夸张的字体写着:《第七次勇者历险记——败犬凛与他的送死小队》。
有人笑出声来。
“画得还挺像!”
“你看他那表情,哈哈哈哈!”
“第七次了,他怎么还敢去啊?”
凛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盯着那幅漫画。颜料很鲜艳,画师的笔触很生动,把他狼狈的样子刻画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能认出漫画里每一个细节——断剑的形状,披风烧焦的位置,身后队员受伤的部位……全都和现实一一对应。
像是有人亲眼目睹了那场惨败,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它画下来,供全城人取乐。
“妈妈,那是谁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凛低下头,看见一只小兔子族的孩子正扯着母亲的衣角,指着漫画问。
“那是‘废物勇者’。”母亲蹲下身,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宝贝记住,不要学他。没有本事就不要逞强,害人害己。”
废物勇者。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凛的心脏。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呼吸变得困难。队友们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着,但凛能感觉到他们身体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也是绝望。
“走吧。”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去驻地。”
他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广场。但羞辱并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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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辉军团驻地,议事大厅。
凛单膝跪在大厅中央,前方是高高的石台,石台上坐着五位长老——光耀城最高决策层,也是圣辉军团的实际掌控者。
他们穿着华丽的圣辉长袍,金色的纹路在烛光下闪烁。每个人都神情肃穆,眼神冰冷。
“凛·银鬃。”坐在正中央的大长老开口了,他是只年迈的雄鹿,声音苍老但威严,“第七次出征深渊龙巢,再度失败。伤亡七人,重伤十二人,圣辉武器‘破晓之剑’损毁。你有什么要说的?”
凛低着头:“没有。”
“没有?”大长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没有辩解?没有理由?没有……任何反思?”
“失败就是失败。”凛说,“任何辩解都改变不了结果。”
“倒是有自知之明。”左侧的二长老——一只灰狼族的女性,冷冷地说,“可你的‘自知之明’来得太晚了。七次出征,消耗的圣辉资源足以武装三支精锐小队。阵亡的队员,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交代。而你,凛,你给了他们什么?”
凛的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伤口崩开了,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我给了他们坟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和我一样。”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长老——一只熊族,猛地拍桌:“放肆!”
“我说的是事实。”凛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石台,“每一次出征,我都走在最前面。每一次撤退,我都留在最后。我比任何人都想赢,比任何人都怕输,也比任何人都……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我就是赢不了。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计划,怎么拼命,就是赢不了。那条龙……敖烬……他就像一座永远翻不过的山。你们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质问在大厅里回荡。
长老们沉默了。他们交换了眼神,最后大长老缓缓开口:
“既然你承认自己无能,那么,军团也没有理由再给你机会了。”
他顿了顿,宣布判决:
“凛·银鬃,即日起,剥夺‘正式勇者’称号,降为‘预备勇者’。调离主力部队,派往‘断骨关’驻守,无召回令不得擅离。”
断骨关。
凛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光耀城最偏远的哨所,位于北方边境的绝壁上,常年风雪肆虐,补给困难。说是哨所,其实更像是流放地——只有犯了大错,或者彻底失去价值的勇者,才会被派到那里,在严寒和孤寂中慢慢被遗忘。
“另外,”大长老补充道,“鉴于你多次作战失利,对圣辉之力掌控不稳,军团决定暂时收回你的圣辉修行资格。在断骨关期间,不得私自修炼圣辉之力,违令者,逐出军团。”
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凛低下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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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议事大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凛抱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一把普通的铁剑——站在驻地门口。他的圣辉铠甲已经被收回,那枚龙鳞项链也藏在衣服最里面,不敢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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