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诡事录-行尸(二)(2/2)
忽然,她胸前的青竹符裂开一道缝,一道微弱的金光透出——是那半块玉佩,竟在符下闪烁。
沈砚瞳孔骤缩。
那玉佩,是他与苏芷成婚之日,他亲手所赠,刻着“芷”字。他以为早已焚毁,怎会在此?
他不顾毒发,扑向石坛。
道人挥袖,一股劲风将他掀翻在地。
“九转将成,归墟将稳。你若再近一步,我便让你亲眼看着她魂飞魄散。”
“你不敢。”沈砚咳出黑血,却笑,“你若真能斩断情缘,就不会在道观后院,种满她最爱的白芷花。”
道人身形一滞。
沈砚继续道:“你每年清明,都会独自上山,祭拜一座无名坟。那不是祭死者,是祭你自己——你曾也是个父亲,为了救女,逆天而行,如今却成了封印的奴仆,对不对?”
道人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我女玄音,五岁夭折,因瘟疫。我以魂引术留她三日,想寻回魂魄。可三日后,她化作行尸,伤人无数。我亲手焚了她,发誓再不为人情所困。”
“可你困住了。”沈砚缓缓站起,“你困在悔恨里,困在职责里,困在‘为了天下’的谎言里。你封印归墟,不是为了长安,是为了赎罪。”
道人闭目,一滴泪落。
就在此时,苏芷的尸身忽然震动,胸前玉佩金光大盛,青竹符彻底碎裂!
“不好!”道人惊呼,“九转未成,魂引逆流!她要醒了!”
苏芷缓缓睁眼。
那一瞬,天地寂静。
她眼中无灰,无黑,唯有清澈如水的光,望向沈砚。
“沈郎……”她轻语,“我等你,等了好久。”
沈砚泪如雨下,扑跪于坛前:“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苏芷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冰凉,却有温度。
“可我……不能走。”她微笑,“若我走,长安百万,将化焦土。”
“我有办法!”沈砚嘶吼,“我们可以找到替代之法,可以破阵,可以——”
“没有‘可以’。”苏芷摇头,目光温柔,“你记得吗?我说过,若我死了,你好好活着。可你从未活过。你活在火堆里,活在骨殖中,活在自责里。这一次……让我为你,做一次选择。”
她转头望向道人:“玄真,九转之阵,可否以自愿者替我?”
道人迟疑:“需魂魄纯净,且愿以命相抵。”
“我荐一人。”苏芷望向沈砚,“他若不肯,便以你道观中那株九心雪莲,引动归墟反噬,逼你寻新祭。”
道人皱眉:“你怎知雪莲?”
苏芷不答,只轻轻吻了沈砚的额头,低语:“别找我了……好好活。”
话音落,她胸前玉佩轰然炸裂,金光冲天!
石坛崩裂,九具尸体同时化为飞灰,青竹符灰烬如雨飘散。
归墟渊的虚影剧烈震荡,黑气翻腾,似有巨物将出。
道人怒吼:“快走!封印将破,山体即将崩塌!”
沈砚被气浪掀飞,昏迷前,只看见苏芷的身形在光中渐渐透明,而她最后的笑容,如春雪初融。
六、亡妻之影(深)
夜雾如墨,终南山的风里带着腐叶与药草混合的气息。沈砚站在玄真观后殿的残垣前,手中紧握那枚从行尸胸前摘下的青竹符,符上“柳”字已开始渗出暗红血丝,如活物般蠕动。
他左眼的灰白扩散至瞳仁,皮肤下浮现出青色脉络,像藤蔓缠绕经络——行尸之兆,已入骨。
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苏芷的影子,就在前方。
穿过断壁,是一片荒芜药园。枯死的草药根系盘结如蛇,中央立着一座石龛,龛中供着一具女尸。她身着素白衣裙,发髻整齐,面容安详,正是苏芷。
可她胸前,无符。
沈砚心跳如鼓,一步步靠近。
“你不是被炼成行尸……你是自愿留下的?”他声音沙哑。
石龛忽然震动,女尸缓缓睁眼。
那一瞬,天地寂静。
她的眼中没有灰暗,没有执念,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
“沈郎,”她轻语,声音如风拂竹林,“你终于来了。”
沈砚跪地,泪如雨下:“我来接你回家。”
“家?”她微微一笑,“火中焚尽,骨化尘泥,何来家?我留在此处,只为等你放下。”
“放不下。”他伸手抚上石龛,“我日日翻疫病录,夜夜查魂引术,只为再见你一面。你说,我该如何放?”
苏芷闭目,一滴泪滑落,坠入泥土,竟生出一株青竹,破土而出,瞬间长至三尺高,叶尖滴落露珠,露中映出两人初遇的画面——春日,西市药摊,她笑着递来一枝白芷。
“那年你说,医者治身,情者治心。”她低语,“可你如今,为执念成魔,为寻我一人,不惜毁九转阵,放归墟之祸。你可知,长安百万,皆因你一念而危?”
沈砚怔住。
“我非亡魂,亦非行尸。”苏芷缓缓起身,石龛崩裂,她踏出,足下生莲,每一步都留下青竹印记,“我是‘引魂之影’,是魂引术与执念共同所化。你寻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不肯接受的‘别离’。”
他摇头:“我不信!你分明有声、有形、有情!怎会不是你?”
“那你告诉我——”她抬手,指尖轻点他心口,“若我是假,为何你心会痛?若我是真,为何我不能触你?”
沈砚伸手欲握,她的手指却穿过他的掌心,如烟散去。
“因为,”她轻叹,“真正的我,早在五年前火中说尽最后一句‘沈郎未归’时,便已魂散。你执念太深,魂引术借你之念,塑我之影。你见的,是你心中的苏芷,不是我。”
风起,青竹符在沈砚掌心自燃,化作灰烬,随风飘向归墟渊方向。
远处,传来玄真道人的嘶吼:“九转已断三阵!归墟将开!沈砚,你若再执迷,长安将成死地!”
苏芷的身影渐淡,唯余声音回荡:
“若真要救我,便毁魂引术,断执念,让亡者安息,生者前行。”
“若真要见我,便放下我,让我,成为风中一缕药香,长伴你侧。”
“沈郎……此生,已尽。来世,莫寻。”
光灭,影消。
沈砚跪在药园中,怀中只余半块玉佩,玉上“芷”字,悄然裂开一道缝。
他仰头,望向漆黑天穹。
雨,开始落。
不是水,是灰。
从终南山巅,飘向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