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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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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最深处,他看见了一面“雪墙”。

整面墙被雪压实、冻结,表面光滑如镜,像有人用雪一层层堆砌而成。手电照去,雪面竟映出模糊人影——不是他的,是一个瘦弱少年,披着破旧护林服,脸贴在雪上,眼窝深陷,正死死盯着他。

陈晓阳猛地后退,手电落地。

再看时,雪面已恢复浑浊,只剩一道裂痕,像泪痕。

他颤抖着伸手触碰雪墙——冰凉,坚硬,可指尖却感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像雪下埋着一颗未死的心脏。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晓阳猛地抬头,手电光刺向上方——地窖入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张振国,不是刘淑芬。

是王小川。

他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的棉袄,头发长而打结,脸上覆着一层薄雪,像永远洗不掉的霜。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没有疯癫,只有深不见底的冷。

“你没疯。”陈晓阳声音发颤。

“疯了,才能活。”王小川声音沙哑,像十年风雪磨过的锯子,“他们以为我疯了,就让我疯。他们以为我死了,就让我死。可我知道——我还活着,雪也活着。”

“你父亲的事……”

“不是事。”王小川打断他,“是谋杀。张振国为抢林场承包权,诬陷我爹贪污,逼他写悔过书。我爹不肯,他们就把他吊死,再烧了账本,说他是自尽。我躲在地窖,听见了所有声音——绳子勒进脖子的声音,他们笑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把钥匙——编号08。

“这是会计的。”他说,“他烧的账本。他作的伪证。他每晚梦见我爹站在床前,可他从不敢说真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揭发?为什么要做‘雪人’?”

王小川笑了,笑得像哭:“揭发?谁信一个‘疯子’?谁信一个被登记在册的精神病人?我试过,八年前,我走进派出所,递上证据,他们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刘淑芬……她亲笔写的诊断书。”

陈晓阳沉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刘淑芬看见病历时脸色惨白。

“可现在,”王小川低声说,“雪会说话了。每到雪夜,我出现,留下钥匙。他们开始怕,开始梦,开始疯。这不是复仇,是唤醒。我要让他们记得,他们做过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们?”

“不。”王小川摇头,“我要他们亲口说出来。在雪地里,在所有人面前,说真话。然后,我再死。”

他转身,走向地窖深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明天夜里,”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会看见会计。他会自己走出来。”

陈晓阳追出去,可地窖已空无一人,只余那面雪墙,在微光中泛着幽蓝的光,像埋着一整个冬天的哭声。

次日清晨,镇上炸了锅。

会计赵德海,昨夜凌晨三点,赤脚冲出家门,满身是雪,跪在镇中心广场,嘶吼:“我说!我全说!账本是我烧的!王铁柱是被逼死的!张振国给我的钱,埋在后院槐树下!”

他喊了整整一个钟头,直到声嘶力竭,被送进镇医院。

而陈晓阳站在广场边缘,看见赵德海被抬上担架时,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雪人……它站在我床前……它说……该还了。”

当晚,陈晓阳回到招待所,发现门缝下又塞进一把钥匙。

编号09。

他握着钥匙,望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叩门声。

因为他知道——雪落之处,皆是证人。

四、雪夜对峙

雪下得更急了。

陈晓阳握着编号09的钥匙,站在招待所窗前,望着外头被雪幕吞没的街道。风卷着雪粒拍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抓挠。他忽然明白,“雪人”不是在复仇,而是在重建——用恐惧作墨,以雪为纸,一笔一笔,重写被抹去的历史。

可王小川要的,从来不是重写,而是见证。

他必须成为那个见证者。

夜深,他再次前往护林站地窖。这一次,他带上了录音机——老式磁带机,是舅舅王铁柱生前用过的那台。他将它放在地窖中央,按下录音键。

“1983年1月27日,雪夜。我,陈晓阳,为调查林场原主任王铁柱同志之死,进入护林站地窖。以下记录,若我未能生还,请交予省纪检委或《人民日报》记者站。”

他刚说完,地窖入口的雪堆忽然塌陷。

王小川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刚从雪坑里爬出来。他盯着录音机,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要留下声音?”他声音沙哑。

“我要留下证据。”陈晓阳说,“不是你的疯言疯语,不是张振国的梦呓,是真相。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王小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舅舅……也是这样。”

“所以他死了。”陈晓阳盯着他,“你装疯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现在赵德海说了真话,张振国精神崩溃,刘淑芬也承认了病历造假——你还想怎样?”

“还差一个。”王小川低声说,“张振国必须亲口认罪。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病床上,是在雪地里,在所有人面前。否则,我爹就永远是‘自尽’。”

“你打算逼他?”

“不。”王小川摇头,“我要他看见我。看见那个他以为已经埋进雪坑的少年。”

当晚,陈晓阳找到张振国。

老主任已不成人形。他蜷在床角,屋里点着六盏灯,窗帘紧闭,墙上贴满符咒。他手里攥着一把斧头,眼神涣散。

“张伯伯,”陈晓阳轻声说,“王小川没死。他活着。他要你去护林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真话。”

“放屁!”张振国嘶吼,“他是鬼!是雪鬼!他每晚都来!他要我偿命!”

“他不是鬼。”陈晓阳掏出那张1979年的合影,“他是王铁柱的儿子。你当年逼他签字,他不从,你让人打晕他,扔进雪坑。可他活下来了。他装疯,是为了等今天。”

张振国盯着照片,忽然浑身颤抖。

“他……他真活着?”

“你去见他,就能活。不去,你就永远被梦追着。”

午夜,雪骤停。

护林站废墟前,燃起一堆篝火。陈晓阳、刘淑芬、老猎人、几个闻讯赶来的老林场职工,围火而立。风雪中,一道身影缓缓从林间走出。

王小川。

他没戴帽子,雪落在他肩头、发梢,像披着一层薄棺。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在雪中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张振国被扶来,脚步踉跄。他看见王小川的瞬间,猛地后退,斧头落地。

“你……你不是死了?”

“我死了十年了。”王小川声音平静,“可雪没死。它每年都下,每年都记得。你埋我时,没挖坑,只堆了雪。你说,雪会替你掩埋一切。可雪,也会替我翻案。”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三把钥匙——07、08、09。

“07是你的,08是会计的,09……”他顿了顿,“是我自己的。我把自己,也锁了十年。”

张振国忽然跪下,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你爹……可我当时……上有老下有小,承包权被拿走,全家就得饿死……我……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王小川说,“你可以不说谎。你可以不烧账本。可你选了最容易的路——踩着别人的尸骨走。”

他转身,望向众人:“你们都听见了。他认了。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病中。是在雪地里,在火光下,在活人面前。”

说罢,他走向雪地中央,将三把钥匙高高举起。

然后,一把,一把,扔进了篝火。

钥匙在火焰中扭曲、发红、熔化。

最后一把落下的瞬间,雪忽然停了。

风也停了。

王小川站在火光边缘,身影渐渐被雪雾吞没。

没人阻拦他。

也没人敢。

第二天清晨,雪脊沟恢复平静。

张振国被送往省城接受调查,赵德海精神状况稳定,刘淑芬递交了辞职信,并附上王小川原始病历与一份万字检讨。老猎人回到林场,开始重建护林站。

而王小川,消失了。

陈晓阳在地窖的雪墙上,发现一行新刻的字:

“雪停了,我该走了。

但雪会再下。

若有人再忘,

我还会回来。”

他将录音带封进铁盒,埋在护林站门前的槐树下。

他知道,有些真相,无法登报,不能入档,只能交给风雪。

可只要雪还下,就有人记得。

五、雪融

春来得悄无声息。

雪脊沟的积雪开始松动,屋檐滴水,像时间在缓慢地流泪。护林站旧址前的槐树下,泥土翻新,陈晓阳埋下的铁盒已被挖出——不是他挖的,盒盖敞开,磁带不见了,只余一张字条压在树根下:

“真相已取走。雪人未死,只是换了一身雪。”

——王小川

陈晓阳握着字条站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笑。他知道,王小川没走,他只是融入了雪融的溪流,成了这片土地的脉搏。

镇上开始重建档案馆。刘淑芬主动担任史料整理员,她将三十年前的林场账本残页、病历复印件、职工签名簿一一归档。她在《王铁柱案卷》首页写下批注:

“此案非自尽,系被迫致死。责任人:张振国、赵德海。见证人:刘淑芬。

我曾为虎作伥,今愿以余生赎罪。”

老猎人则在林场立了块无名碑。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

“这里埋着一个被雪记住的人。”

清明那日,陈晓阳看见一个孩子蹲在碑前放了一束野花。他问:“你认识他吗?”

孩子摇头:“妈妈说,他是雪人。每年雪夜,他都会回来。”

陈晓阳蹲下,轻声说:“他每年都在。”

他回到省城,将整理好的材料寄给纪检委、媒体、历史研究所。回信寥寥,大多写着“材料存档,不予公开”。他不意外。他知道,有些真相,注定无法被体制承认,但它们会在民间生长——在老人的讲述里,在孩子的梦里,在每一场雪落时的寂静里。

五月,雪脊沟的冰河彻底解冻。

河水浑浊,裹挟着断枝与碎冰,奔涌向山外。陈晓阳站在桥上,忽然看见河面浮起一件东西——一件破旧的护林服,袖口绣着“王小川”三个字,已被水泡得发白。

他没打捞。

他知道,那不是遗物,是信物。

王小川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已顺流而下,去往更多需要雪的地方。

当晚,他梦见一片无边的雪原。王小川站在远处,背对而立,披着雪衣,手中提着那盏煤油灯。风雪中,他缓缓转身,嘴角微扬,说了两个字:

“下一个。”

陈晓阳惊醒。

窗外,春雨淅沥。

可他分明看见,雨滴落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片微小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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