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雪人(1/2)
序言:在东北林海雪原的封闭世界里,一则关于“雪人”的民间传说,掩藏着一段被权力与恐惧共同封存的血色往事。所谓“雪人”,并非山精野怪,而是被抹去身份的亡魂,是制度缝隙中被牺牲的个体,是集体记忆的伤疤。本篇以“雪人”为镜,照见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挣扎——当真相被雪埋,唯有执念能破冰。而所谓“鬼魅”,不过是不肯闭眼的死者,凝望着生者如何继续活着。
一、雪夜来客
雪,下得没有尽头。
陈晓阳的绿皮火车在雪脊沟站台停了十七分钟,车门开时,风雪灌进来,像一记耳光甩在脸上。他裹紧棉大衣,踩着齐膝的雪走向站外那盏昏黄的马灯。站台上没人接他,只有个老猎人蹲在煤炉边,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睛盯着雪幕,仿佛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你是……王铁柱的外甥?”老猎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被雪刮过。
陈晓阳一怔:“您认识我舅?”
老猎人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王铁柱穿着旧式护林服,站在护林站前,身边站着个瘦弱少年,正是年幼的王小川。背后一行小字:“别让小川知道真相。”
“这照片……您哪来的?”陈晓阳声音发颤。
“三天前,”老猎人低声道,“雪人留下的。”
陈晓阳心头一震。他来雪脊沟,本为查舅舅“畏罪自尽”旧案,却没想到,刚下火车,就撞上了“雪人”传说。
招待所是座老砖房,窗框冻裂,墙皮剥落。管理员是个跛脚的中年女人,登记时头也不抬:“别问晚上听见什么,也别开窗。雪脊沟的夜,不干净。”
陈晓阳住进三号房,正对后山。窗外,雪幕如织,林海在风中低吼,像无数人在哭。
他摊开档案袋,取出舅舅的死亡证明:1979年12月24日,暴风雪夜,于护林站自缢。现场无他杀痕迹,遗书一封,内容为“我有罪,愧对组织”。
可陈晓阳不信。舅舅是老党员,护林三十年,怎会因一次“清查”就自尽?更奇怪的是,遗书笔迹僵硬,不似平日。
他正出神,窗外忽然一暗。
雪,停了。
不是渐停,是瞬间静止,仿佛天地屏息。
然后,一个影子,从林子里缓缓走出。
高大,畸形,通体覆雪,像一尊移动的雪雕。它没有脚步声,雪在它脚下不陷,只留下一道湿黑的印子,像被血浸过。
“雪人……”陈晓阳喃喃。
它站在院中,面向三号房,头微微偏转,仿佛在“看”他。
陈晓阳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风雪灌入,可那影子已不见,只余雪地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静静躺着,编号07,正是林场旧钥。
他冲下楼,雪地平整,无脚印,无痕迹。只有那把钥匙,握在手中,冰冷刺骨。
次日清晨,老猎人找到他,盯着钥匙,脸色惨白:“它来找你了……三年前,它让老会计疯了,整日喊‘别开门’。两年前,它让副场长自焚,烧了半间屋。今年……轮到谁?”
“它是什么?”陈晓阳问。
“是冤魂。”老猎人低语,“是王铁柱的儿子,王小川。十年前那夜,他亲眼看见他爹被张振国带人按在雪地里,逼着写悔过书,写完就吊在护林站梁上。张振国说‘自尽’,可谁不知道,是活活逼死的?王小川当时就疯了,满山跑,后来……就不见了。”
“那雪人……是王小川?”
老猎人摇头:“没人说得清。可它留钥匙,只给该知道的人。”
陈晓阳握紧钥匙,望向后山。雪又开始下,林海深处,似有一道影子,缓缓转身,走入风雪。
当晚,他翻阅舅舅旧物,在一本《毛泽东选集》夹层中,发现一张字条,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他们说爹是反革命。
他们说我是疯子。
可我知道——
雪,会记得一切。
我会回来。
以雪之形,索债。”
落款:小川。
陈晓阳手一抖,灯灭了。
窗外,风雪骤起。
他听见,有东西在轻轻叩击玻璃。
一下,又一下。
像雪落,又像……手指。
他缓缓抬头。
窗上,凝着一层白雾。
雾中,一个字,缓缓浮现:
“开”。
二、旧案与旧病
雪又下了整整一夜。
陈晓阳没合眼。窗上的“开”字早已被霜气吞没,可那叩击声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的颅骨。天刚蒙蒙亮,他便踩着积雪,往镇卫生院走。刘淑芬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门牌写着“心理干预科”,字迹褪色,像被水泡过。
她正翻病历,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陈晓阳站在门口。
“王铁柱的外甥,为旧案而来。”她终于抬头,眼神疲惫,“你舅舅……是个好人。”
“可档案说他是反革命。”陈晓阳盯着她,“您当年是林场医生,应该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刘淑芬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病历,封面上写着:王小川,男,17岁,诊断:精神分裂症,妄想性障碍,伴幻觉与身份解离。落款是1979年12月26日,主治医师:刘淑芬。
“这是他疯后的第一份病历。”她轻声说,“也是唯一一份。”
“您说他疯了?可有人看见他活在山里,十年没死。”
“他没疯。”刘淑芬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是装的。他父亲死的当晚,他躲在护林站地窖,看见了一切。张振国带人伪造遗书,逼他签字,他不肯,就被打晕,扔进雪坑。他活下来,但从此不再说话,只用雪堆人形,留下钥匙。”
陈晓阳心头一震:“那您为何写他精神分裂?”
“因为张振国让我写。”她闭上眼,“他给了我两百块钱,说‘这孩子已经疯了,不如让他真疯’。我……我收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里泛红:“可我没想到,他会变成‘雪人’。我没想到,他记得我。”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护士冲进来:“刘医生!张振国……张老主任又犯病了!他大喊‘别开门’,把门反锁了!”
刘淑芬脸色骤变,起身就走。陈晓阳跟上。
张振国住镇东头的老干部楼,三楼,窗户钉着木板。门被从里面反锁,屋内传来嘶吼:“滚开!雪人!你别进来!我没错!我执行命令!你爹该死!”
陈晓阳趴在门缝往里看——张振国蜷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地上散落着药瓶,墙上贴满符纸,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1979年林场合影,王铁柱站在边缘,张振国居中,笑容满面。
“他每到雪夜就犯病。”刘淑芬低声说,“三年前开始,他说看见王小川站在床前,浑身滴水,手里拿着钥匙。可我们进去,什么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鬼。”陈晓阳说,“是真相。”
当晚,陈晓阳回到招待所,发现房门虚掩。
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屋内整洁如初,可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破旧的日记本,封皮写着:王小川手记。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斜,却透着执拗:
“1979年12月24日,雪。
爹被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
张振国说:‘写悔过书,不然你儿子也得死。’
我写了。
他们烧了遗书,说爹是自尽。
我没哭。
我知道,哭没用。
但雪会记得。
我会变成雪人,一个一个,把钥匙还回去。”
日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刘淑芬站在卫生院门口,背后写着:“她收了钱,但她也怕。”
陈晓阳合上日记,手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雪人”不是随机出现。它在筛选。它在审判。
而他,是下一个。
午夜,雪又停了。
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
没有踩雪声,像踩在冰上。
然后,他的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没开。
可门缝下,慢慢塞进一把钥匙。
编号07。
和他那把一模一样。
他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荡,只有雪从破窗吹入,地上,一串湿黑的脚印,通向楼梯口。
他追下去,追到院中。
雪地中央,站着一个雪人。
高大,覆雪,眼窝深陷。
它缓缓转头,看向他。
陈晓阳举起手中的日记本:“王小川!你听得到我吗?你父亲的死,不是你一个人的债!”
雪人不动。
风起,雪落。
忽然,它抬起手,指向陈晓阳身后。
陈晓阳回头——招待所二楼,他的房间窗户,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他。
那是个瘦弱少年,满脸血污,正死死盯着他。
再回头,雪人已消失。
只余雪地上,三把钥匙,并排而放。
编号07、08、09。
三、地窖中的雪人
三把钥匙在陈晓阳掌心排开,像三枚锈蚀的墓碑铭文。他整夜未眠,盯着那行并列的编号——07、08、09——仿佛它们是某种倒计时的刻度。雪脊沟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可今夜格外不同。风停了,雪也停了,连林海的低吼都沉寂下去,像天地在屏息等待。
他早起去了护林站旧址。
那是一座塌了半边的木屋,梁柱歪斜,屋顶塌陷,雪压着残垣,像一座被时间掩埋的坟。陈晓阳在废墟中翻找,终于在灶台后方发现一道暗门,木板腐朽,锁扣断裂,像是被人强行撬开过。
他掀开木板,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窖。
他打着手电下去,阶梯湿滑,墙角结满冰霜。地窖不大,四壁是土坯,角落堆着几具空药箱,地上散落着破布与干草。手电光扫过,他在墙角发现一串刻痕——密密麻麻的“正”字,数到第三十七个,戛然而止。
那是记录天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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