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暗鸦(2/2)
1987年12月10日:实验进入终阶。七人自愿参与,将临终记忆编码植入乌鸦脑波网络。主载体“鸦1-01”由我亲自承载,若我死亡,记忆将自动激活,通过声波共振唤醒辅体。
但赵卫国已察觉,他反对“让死人审判活人”。他想毁掉一切。
若你看到这本日志,说明我已不在。
记住:真正的实验,不是让乌鸦说话,而是让谎言者听见死者的声音。
日志最后,是一张手绘地图:“地窖入口,在老食堂灶台下。”
陈小川冲出仓库,直奔老食堂。
灶台早已熄火,砖石冰冷。他按地图所示,撬开灶台底部的一块活动砖,露出一个铁盖。铁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记忆之地,生者勿入。”
他掀开铁盖,顺着铁梯往下爬。
地窖深不见底,空气潮湿,墙壁上挂着老式油灯,灯芯竟还燃着微光,像是有人刚来过。
地窖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玻璃舱,舱内注满淡蓝色液体,一具尸体悬浮其中——身穿灰棉袄,戴眼镜,面容安详。
是李默然。
可他胸口没有起伏,皮肤早已泛白,显然死了多年。
但玻璃舱外,一台仪器正连接着他的脑部,屏幕显示:“记忆载波:78%激活中。”
陈小川走近,发现仪器旁放着一个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传出李默然的声音:
“小川,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鸦1-01已启动。我没能活下来,但我的记忆活了。
那晚,我准备将实验数据公之于众,揭露‘宁神剂’实为记忆控制药物,却被赵卫国拦住。
他不是要杀我,是要烧毁一切证据。
可他不知道,我在乌鸦脑中植入了‘声波唤醒程序’——只要有人提起‘1987’,或‘火灾’,或‘记忆’,程序就会启动。
而你,是我留下的‘触发器’。”
录音戛然而止。
地窖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缓慢,沉重,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
门开了。
赵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枪口对准陈小川。
“你舅很聪明。”他声音沙哑,“可他忘了,活着的人,也有记忆。”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玻璃舱上,忽然跪下,声音颤抖:“李默然,我不是要杀你……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
上面的人要灭口,我若不烧宿舍,死的就是我。
我烧了房子,可我救了周红梅,我让她活着,哪怕她忘了……”
陈小川盯着他:“所以,你每年祭鸦,是赎罪?”
“是封印。”赵卫国摇头,“我用‘宁神剂’压制周红梅的记忆,用药物维持系统休眠。可现在……乌鸦开始说话了。”
他抬头,看向陈小川:“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乌鸦开口。”
“是它说的,全是真话。”
话音未落,地窖顶灯忽灭。
黑暗中,玻璃舱的屏幕骤然亮起,蓝色液体翻涌,李默然的尸体缓缓睁开眼。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七声鸦鸣同时响起。
四、雪夜对峙
地窖里,时间像被冻住了。
李默然的尸体在玻璃舱中静静浮着,双眼睁开,瞳孔无神,却仿佛穿透时空,盯着陈小川。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却有某种比生命更沉重的东西——记忆的重量。
赵卫国的枪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动摇——他看着玻璃舱,像是在看一个他亲手埋葬却又被挖出的坟。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陈小川声音低哑,“知道我舅没真正死去,他的记忆被编码进乌鸦网络,只要有人提起真相,系统就会启动。”
赵卫国没否认。他缓缓放下枪,声音像从雪层下挤出来:“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陈小川冷笑,“我从踏进这林场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能回去。”
外面,风雪又起。七声鸦鸣之后,山林陷入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下一秒的审判。
赵卫国忽然抬头:“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年祭鸦,却从不烧纸钱吗?”
陈小川一怔。
“因为我不祭死人。”赵卫国声音低沉,“我祭的是记忆。我烧的不是纸,是当年的档案、药方、实验记录。我怕它们活着,更怕它们被人看见。”
他走向控制台,按下几个按钮,玻璃舱的屏幕亮起,显示一段脑波图谱:“你舅的意识,以量子态储存在乌鸦的集体神经网络中。每次鸦鸣,都是他在试图重组记忆。可这系统有个漏洞——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且未被药物污染的活体大脑,才能完成最终唤醒。”
他盯着陈小川:“而你,就是那个锚点。”
陈小川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己从小做的梦——雪夜,乌鸦落在窗前,说:“小川,你还记得吗?”他一直以为是噩梦,可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召唤。
“所以,你让我来,不是偶然。”他声音发紧,“你故意让我接手林区史,故意让周红梅发病,故意让我发现档案……你是在引我进来。”
赵卫国点头:“我老了,撑不住了。系统开始自主激活,乌鸦自己在找锚点。如果我不主动引你来,它可能会选别人——比如周红梅,可她的大脑被宁神剂侵蚀太久,一旦承载记忆,会立刻崩溃。”
“所以你选了我?”
“不是我选你。”赵卫国苦笑,“是你舅选的。他留下指令:‘若鸦鸣起,待小川至,即启终局。’”
地窖顶灯忽闪,玻璃舱内蓝色液体开始缓慢旋转,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搅动。屏幕上的脑波图谱剧烈波动,一行字缓缓浮现:
“锚点确认。记忆载波启动。终局协议:执行。”
突然,地窖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
门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灌入。几个身影站在门口,穿着旧式棉袄,脸上带着麻木的神情。
陈小川认出了他们——
是已死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志国——火灾中被烧死的知青,此刻却站在那里,皮肤完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遥控的躯壳。
“你们……”陈小川后退一步。
“他们是辅体。”赵卫国声音颤抖,“鸦1-03到鸦1-07的宿主。他们的身体死了,可记忆被植入乌鸦网络,现在……系统在召唤他们回来。”
王志国开口,声音却不是他的,而是七种声音的叠加,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最终汇聚成一句清晰的话:
“李默然,我们回来了。”
紧接着,所有“人”同时抬头,目光锁定玻璃舱——锁定那具尸体。
玻璃舱开始震动,密封锁自动解除,蓝色液体缓缓下降。
李默然的尸体缓缓坐起,手指微动,眼皮再次睁开,这一次,瞳孔有了焦距。
他看向陈小川,嘴角微微上扬,说出第一句话:
“小川,你终于来了。”
“现在,该我们审判他们了。”
风雪狂啸,地窖外,七只乌鸦同时腾空而起,飞向漆黑的夜空,鸣叫声穿透雪幕,像钟声,敲响在每一个活人与死人的灵魂之上。
五、鸦去雪寂
雪脊沟的雪,下得没了尽头。
七只乌鸦飞入夜空,像七颗脱离轨道的星,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之下。地窖中,李默然的尸体缓缓倒下,玻璃舱重新密封,屏幕熄灭,只余一行小字在黑暗中闪烁:“审判已启,不可逆。”
陈小川跪在地上,太阳穴突突跳动,脑中涌入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
1987年12月9日,雪夜。
李默然站在实验室里,将一管蓝色药剂注入乌鸦脑部,低声说:“从今天起,你们是记忆的载体,是真相的守门人。”
王志国站在一旁,笑:“万一上面的人发现呢?”
李默然望向窗外:“那就让乌鸦替我们说话。”
12月10日,凌晨。
赵卫国带着人冲进宿舍,手里拿着火把。
“对不住了,老李。”他低声说,“我不能死。”
火起,人逃,七只乌鸦在浓烟中振翅,飞入风雪。
记忆如针,刺入陈小川的神经。他抱住头,痛得蜷缩成一团。赵卫国蹲下身,将一针剂注入他颈部:“这是‘缓冲剂’,能让你撑过载波冲击。你舅没告诉你,承载记忆,会撕裂大脑。”
陈小川喘息着:“你……为什么现在帮我?”
“因为我也是辅体。”赵卫国声音沙哑,“我背叛了他们,可我也被选中了。我的记忆被编码进‘鸦1-04’,我的大脑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我烧宿舍,是执行命令,可我的灵魂,早在那天夜里就被钉在了审判席上。”
他望向玻璃舱:“李默然要的,从来不是复仇。他要的是真相被听见。哪怕代价是,所有人疯掉。”
外面,雪渐渐停了。
老猎人不知何时站在地窖门口,手里拎着药箱,箱上刻着“宁神剂”三个字,但被划去,改成了“记忆”。
“周红梅呢?”陈小川问。
“她醒了。”老猎人声音低沉,“药效退了,记忆回来了。她记得赵卫国救她,也记得自己亲眼看见火是怎么点的。”
赵卫国猛地抬头:“她看见了?”
“看见了。”老猎人盯着他,“她说,那天晚上,你手里拿着火把,可你身后,还有一个人——穿黑大衣,戴帽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仪器,正在接收什么信号。”
赵卫国脸色骤变:“上面的人……当时就在现场?”
陈小川脑中轰然炸响——原来他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乌鸦不是为了复仇而鸣,是为了揭露更大的局。
他挣扎着站起,望向窗外。雪已停,山林寂静,七只乌鸦不知去向,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不是爪印,是人脚印,从地窖延伸出去,通向林子深处。
“它们去哪了?”他问。
老猎人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乌鸦不会停。它们会找到所有说谎的人,站在他们窗前,问一句:‘你还记得吗?’”
赵卫国忽然笑了,笑得凄凉:“那就让它们去吧。我这一辈子,躲了三十年,现在……也该还了。”
他拿起枪,塞进陈小川手里:“替我做个见证。如果我死了,把我的名字,刻在第七只乌鸦的芯片上。”
说完,他转身走出地窖,走向风雪,背影渐渐被雪吞没。
陈小川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枪,脑中记忆翻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来写林区史的记者了。
他是记忆的继承者,是审判的见证人,是下一个可能被乌鸦选中的人。
雪地上,七行脚印通向远方,像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而天空之上,一只乌鸦悄然盘旋,发出一声轻鸣:
“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