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雪狐(上)(2/2)
沈岩看着老狐爷手里的狐毛,心里一阵发寒。难道这只白狐,真的和四十年前的炸洞有关?它是不是也在寻找真相?还是说,它也是这场复仇的一部分?
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屯口走去。雪地里的脚印,像是被风吹乱的线索,而他,正一步一步,走进这场跨越四十年的迷雾里。
三、狐语低喃
雪粒子又开始飘落,比昨日更细密些,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渣。沈岩裹紧大衣,沿着积雪覆盖的土路往镇上走。老狐爷给的纸条在他掌心被体温焐热,地址上的墨迹有些晕开,却像一道通往谜底的暗线。身后雪狐屯的轮廓渐渐变小,唯有狐仙洞的方向,偶尔闪过一点若有若无的白——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雪地里跟着他。
镇上的皮货店开在一条老巷深处,木质招牌上的“张记皮货”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黑,门帘是块厚实的狗皮,掀开时带着股浓重的动物皮毛味。沈岩走进去,柜台后坐着个穿貂皮大衣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正低头摆弄着一张狐狸皮,手指划过皮毛时,动作带着几分贪婪。
“张老蔫?”沈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职业化的笑容:“我是张老蔫,您要买皮货?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狐狸皮、貂皮,都是今年新下来的。”
沈岩没接话,直接掏出胡三炮的照片放在柜台上:“认识他们吗?四十年前,和你一起炸了狐仙洞的猎人。”
张老蔫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狐狸皮“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他盯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谁?来干什么?”
“省保护站的沈岩,”沈岩看着他的眼睛,“来查胡三炮、王老五、孙大雷的死。他们三个,都死了,死法和四十年前的炸洞有关。”
张老蔫突然笑了,笑声带着几分尖锐:“死?他们活该!当年炸洞的时候,他们抢了最大的狐狸皮,把我那份都抢走了!我后来跑出来,开了这个店,就是为了把当年的损失赚回来!他们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他们死的时候,都拿着别人的猎枪?”沈岩追问,“而且,孙小雷说,你当年跑出来,是因为怕遭报应。现在有人用‘狐仙复仇’的传说杀人,你真的不知道是谁?”
张老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手撑着柜台,身体微微前倾:“你胡说!什么狐仙复仇!都是假的!是他们自己作孽,活该遭报应!”
就在这时,店里的狐狸皮突然轻轻颤动起来,像是被风吹过,可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张老蔫的脸色更白了,眼神里透出几分恐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声音发颤:“别……别过来!当年的事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是他们非要炸洞的!”
沈岩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破绽:“不是你的错?那你为什么当年跑出来?而且,你店里卖的狐狸皮,是不是和四十年前狐仙洞里的狐狸有关?”
张老蔫没说话,只是盯着柜台上的狐狸皮,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贪婪,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他突然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和胡三炮家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盒子,”他声音低沉,“是当年我们四个猎人的,里面装着炸洞时留下的狐狸牙齿。我们说,这是‘战利品’,要永远记住那天的事。”
沈岩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十几颗狐狸牙齿,颜色发黄,有的还带着裂痕。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狐仙在,债未偿,血债血还。”
“这是谁写的?”沈岩问。
张老蔫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我不知道。炸洞之后,这个盒子就不见了,我以为被雪埋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后来我开皮货店,就是为了找这个盒子,我想把牙齿还回去,赎罪……可我找了四十年,都没找到。”
沈岩心里一震,难道四十年来,张老蔫一直在赎罪?那他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说胡三炮他们该死?”沈岩追问。
张老蔫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因为他们抢走了那张白狐皮!当年炸洞的时候,有一只白狐,是狐仙洞里的狐王。它的皮毛最漂亮,我们说好了一起分,可胡三炮他们三个,背着我,把皮抢走了,还把我打了一顿,让我滚!我跑出来的时候,那只白狐还在洞里,它看着我,眼睛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沈岩心里一紧,白狐?老狐爷说的那只活下来的白狐,难道就是狐王?它当年看着张老蔫被打,所以现在回来复仇了?
“那你有没有见过那只白狐?”沈岩问。
张老蔫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恐惧:“见过,每年冬天,它都会来我的店外转悠,有时候趴在窗户上,看着里面的狐狸皮,有时候会发出声音,像是在说话,可我听不懂。我问它,是不是要报仇,它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然后就走了。”
沈岩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狐狸叫声,像人说话一样,带着点凄厉。难道那就是白狐的声音?它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店里的狐狸皮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张老蔫吓得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货架,几件狐狸皮掉在地上,发出“噗”的声响。
“来了!它来了!”张老蔫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沈岩连忙走到门口,掀开门帘。雪地里,站着一只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眼睛是红色的,像燃烧的火焰。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岩,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说什么。
沈岩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叫声里带着悲伤和愤怒。白狐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雪地里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
沈岩心里一动,他转身对张老蔫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跟着去看看。”
张老蔫连忙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你……你一定要查清楚,我真的没杀人!我只是想赎罪……”
沈岩走出皮货店,跟着白狐往雪地里走去。白狐跑得不快,像是故意等着他。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像是在指引着方向。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来到了一个废弃的木屋前。木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白狐停在木屋前,回头看了沈岩一眼,然后钻进了木屋里。沈岩跟进去,发现木屋里放着一张破床,一个煤油灯,还有几个铁皮盒子——和胡三炮、张老蔫家的一模一样。
煤油灯的光把墙上的一张照片照亮,照片上是四个猎人,手里拿着猎枪,站在狐仙洞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可照片上,张老蔫的脸被涂黑了,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
“这是……”沈岩愣住了。
白狐跳上床,用爪子扒拉着其中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狐狸皮——是那只白狐的皮,颜色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只是皮上带着几道裂痕,像是被炸药炸伤的。
沈岩心里一震,难道这只白狐,是当年那只狐王?它活了下来,然后回来复仇了?
就在这时,煤油灯的光突然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到了。白狐转过头,看着沈岩,然后用爪子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沈岩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放着几件猎人的衣服,还有一把猎枪——是胡三炮的猎枪。
猎枪的扳机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铁丝,像是被人动过手脚。沈岩想起老狐爷说的,胡三炮的猎枪扳机被弄过,扣起来费劲。难道这就是凶手用来杀人的工具?
他拿起猎枪,仔细检查,发现枪管里有一些黑色的残留物,像是炸药的痕迹。他突然想起胡三炮的死亡报告,说他是“低温休克”,可现在看来,他可能是被炸伤了,然后冻死的。
白狐跳到木箱上,用爪子按在猎枪上,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说什么。
沈岩看着白狐的眼睛,突然觉得,它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悲伤,而不是愤怒。他想起张老蔫说的,当年白狐看着他被打,眼神是红色的,像血一样。难道这只白狐,不是来复仇的,而是来寻找真相的?
“你……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当年的事?”沈岩轻声问。
白狐点了点头,然后跳下木箱,往门外走去。沈岩跟着它,走出了木屋。雪地里,白狐的脚印和沈岩的脚印并排在一起,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跨越四十年的故事。
白狐带着沈岩往狐仙洞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它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天空,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像是在呼唤什么。
沈岩抬头看去,天空中飘着细雪,突然,雪地里出现了一点淡淡的白——越来越多的白狐从雪地里冒了出来,有大有小,通体雪白,眼睛都是红色的。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岩,没有一丝声响,像是一群雪地里的精灵。
沈岩心里一阵发紧,这些白狐,难道都是当年狐仙洞里的狐狸的后代?它们跟着白狐,是来见证真相的吗?
白狐走到沈岩身边,用爪子指了指狐仙洞的方向,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说:“跟我来。”
沈岩点了点头,跟着白狐往狐仙洞走去。雪地里的白狐们也跟着他们,像是一群雪地里的卫士。雪粒子落在它们的身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白纱,美得让人窒息。
走到狐仙洞前,白狐停了下来。洞口被雪盖住了一半,像是一个闭上的眼睛。白狐走进洞里,沈岩也跟着走进去。洞里很黑,只有白狐的眼睛发出红色的光,照亮了洞里的路。
洞里的墙壁上,画着一些古老的图案,有狐狸,有猎人,还有爆炸的场景。沈岩看着那些图案,心里一阵发紧——这是当年炸洞的场景,画得栩栩如生,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历史。
白狐走到洞的深处,停下来,用爪子指了指地上的一堆骨头。骨头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沈岩蹲下身,仔细看,发现骨头旁边放着几颗狐狸牙齿,和铁皮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白狐用爪子扒拉着骨头,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说:“这是当年的狐狸,它们死了,都是因为猎枪和炸药。”
沈岩心里一阵发酸,他突然明白,这只白狐,不是来复仇的,而是来寻找真相的。它想告诉人们,当年的炸洞,带来了多少死亡和痛苦。胡三炮、王老五、孙大雷的死,不是狐仙复仇,而是有人在利用这个传说,掩盖真正的杀人真相。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猎枪上膛的声音。沈岩心里一紧,连忙走出洞口,看见老狐爷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枪口对准了白狐。
“老狐爷,你干什么!”沈岩连忙喊道。
老狐爷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丝决绝:“沈岩,你让开,我要杀了这只白狐!它是狐仙,它回来复仇了!当年炸洞的事,是我该受的报应,可三炮他们不该死!”
沈岩愣住了,老狐爷要杀白狐?难道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白狐站在雪地里,没有逃跑,只是看着老狐爷,眼神里带着几分悲伤。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说什么。
沈岩突然想起老狐爷说的话,他年轻的时候,是被狐狸咬断了腿,可他一直守着狐仙洞,赎罪。难道他杀人的动机,是为了阻止白狐复仇?
“老狐爷,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沈岩问,“胡三炮、王老五、孙大雷,是不是你杀的?”
老狐爷的手颤抖了一下,猎枪的枪口往下沉了沉。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痛苦:“是……是我杀的。当年炸洞的时候,我也是参与者,我该受报应。可三炮他们,抢了白狐的皮,还把我打了一顿,让我滚。我瘸了腿,只能守着狐仙洞,赎罪。可现在,白狐回来了,它要复仇,它要杀了所有人!我不能让它这么做!”
沈岩心里一阵发紧,老狐爷杀人的动机,竟然是为了阻止白狐复仇?可他这样做,只会让更多的死亡发生。
“老狐爷,你错了,”沈岩轻声说,“这只白狐,不是来复仇的。它是来寻找真相的。它想告诉我们,当年的炸洞,带来了多少痛苦。胡三炮他们的死,不是狐仙复仇,而是有人在利用这个传说,掩盖真相。”
老狐爷愣住了,他看着白狐,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不是复仇?那是……什么?”
白狐走到老狐爷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说:“我没有复仇,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住,当年的事。”
老狐爷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放下猎枪,蹲下身,抱住白狐。白狐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像是在安慰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雪地里,越来越多的白狐围了过来,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老狐爷和白狐,没有一丝声响。雪粒子落在它们的身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白纱,美得让人窒息。
沈岩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酸。四十年的恩怨,似乎在这一刻,被雪地里的白狐们化解了。可胡三炮他们的死,终究是一场悲剧,而这场悲剧的根源,是四十年前的炸洞。
他突然想起张老蔫说的,当年炸洞的时候,他们抢了白狐的皮,还把狐狸的崽子都杀了。那些狐狸的痛苦和悲伤,通过这只白狐,传递给了人们。
雪地里的白狐们,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沈岩知道,这场跨越四十年的迷雾,终于要散开了,可真相,却比传说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