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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雪狐(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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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夜入屯

雪粒子像被冻碎的盐,裹着铁锈味的风往脖领子里钻。沈岩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陷进雪窝里,靴底磨得雪嘎吱作响。远处的雪狐屯像个趴在雪地里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的光晕,像冻僵的眼珠子,透着点惨白。

“这鬼天气,早知道该等明天。”他把冻得发麻的手揣进大衣兜,指尖触到硬邦邦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三个名字:胡三炮、王老五、孙大雷,是最近三个月在屯子里离奇死亡的猎人。省保护站的调查报告只写了“低温休克”,可屯里的老人传得邪乎,说这是“雪狐复仇”。

屯口的老槐树挂了串破旧的红布条,被风吹得打旋儿。沈岩刚走到树下,就听见不远处的土坯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炉火噼啪的声响。他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他肩上的保护站徽章,眼神顿时警惕起来:“是上面来查事的?快进来,这雪能把人埋了。”

屋里暖烘烘的,煤油灯的光把墙上挂着的兽皮照得忽明忽暗。围着炉子坐了五六个老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的烟袋锅子冒着烟。看见沈岩进来,说话声停了停,又接着响起,只是压得更低了。

“……老三炮死的时候,脸是青的,手抱着头,跟当年跪在狐仙庙里求饶的张老蔫一个样。”说话的是个驼背老头,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还有那雪地上的脚印,不是狗的,也不是狼的,是狐狸的,白的,跟雪一个色。”

“你别瞎说!”旁边的老太太打断他,声音发颤,“那白狐是灵物,不会害人。是他们自己作孽,猎了不该猎的东西。”

“可不是嘛!”驼背老头猛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二十年前那场大雪,狐仙洞里的狐狸都被炸出来了,皮毛全被扒了,连崽子都没放过。那时候我就说,这要遭报应,你看看,这不就来了?”

沈岩坐在炕沿上,掏出笔记本想记录,却被驼背老头按住了手:“小伙子,你记这个干啥?记了也没用。山里的事,不是你们城里人能懂的。那白狐是狐仙,它要是想让你死,你躲都没处躲。”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角落里有个老人,一直没说话,他腿有点跛,裹着件破旧的狗皮袄,眼神像雪地里的狐狸,又冷又亮。他盯着炉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您刚才说啥?”沈岩转头问他。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岩脸上,嘴角扯了扯:“不是狐杀的,是人该死。”

屋里的人听见这句话,都变了脸色。驼背老头咳嗽了两声,忙打圆场:“老狐爷,你又犯糊涂了。这雪狐屯多少年了,哪有什么狐仙,都是传说罢了。”

老狐爷——这是沈岩后来才知道的名字——没再说话,只是又盯着炉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狗皮袄上的破洞。沈岩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毛,那眼神不像个老人,倒像是蹲在雪地里盯着猎物的狐狸。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风吹到了。沈岩抬头看去,窗户纸上的雪粒子还在簌簌地落,屋里没风。他再低头看老狐爷,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可那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种诡异的弧度。

“老狐爷年轻时候也是个好猎手,”驼背老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不知道咋的,就瘸了腿,还总说自己能看见白狐。从那以后,他就不打猎了,天天往山里跑,说是守着狐仙洞。屯里人都说他疯了,我看啊,他就是被吓的。”

沈岩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了起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拍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挠。他突然觉得,这屯子里的空气都带着股寒气,不是雪的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夜里,沈岩被冻醒了。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刚想起身添煤,就看见窗台上有一抹淡淡的白。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抹白还在,像是一撮雪落在窗台上,可又不像雪,带着点毛茸茸的质感。

他摸索着划亮火柴,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是一撮雪白的狐毛,正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没有被风吹动,也没有沾上一点灰尘。火柴的光晃了晃,那狐毛像是突然活了似的,轻轻地颤了颤,又不动了。

沈岩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想起白天老狐爷说的那句话——“不是狐杀的,是人该死”。他盯着那撮狐毛,直到火柴烧到手指,才猛地缩回手。黑暗里,他仿佛听见了狐狸的叫声,不是寻常狐狸的“嗷”,而是像人说话一样,带着点凄厉:“你还记得吗?”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棉袄。窗外的雪还在下,煤油灯的余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只蹲在雪地里的狐狸。

二、旧案迷踪

沈岩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窗台上的那撮狐毛还在,晨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凝结了一层细霜。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狐毛放进证物袋,指尖触到塑料袋时,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不是温度的低,更像是某种从远古传来的、带着野性气息的冷。

屯里的雪比昨天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藏着看不见的硬结。沈岩沿着驼背老头昨天指的方向,往胡三炮家走去。胡三炮的家在屯子东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没有一丝烟气,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别碰那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岩回头,看见老狐爷拄着一根桦木拐杖,站在雪地里。他的狗皮袄上落着一层薄雪,像是披了件白斗篷,眼神比昨天更亮,像是雪地里反射的阳光。

“这锁上有东西,”老狐爷慢慢走过来,拐杖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三炮死的那天,我来过这里。锁上沾着一点血,不是人血,是狐狸血。”

沈岩愣了一下:“狐狸血?您怎么确定?”

老狐爷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锁上的锈迹。阳光照在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痕迹,还混着几根细小的白毛。“狐狸受伤的时候,血是带着点腥甜味的,跟人血不一样。而且你看这毛,跟昨天你窗台上的,是不是一样?”

沈岩凑过去仔细看,证物袋里的狐毛和锁上的毛,无论是颜色还是粗细,几乎一模一样。他心里一紧,昨天老人说的“不是狐杀的,是人该死”,此刻像是有了更复杂的含义。

胡三炮的家已经空了很久,屋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炕上的被褥还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沈岩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他走到炕柜前,发现柜门没关严实,露出一角蓝色的布料。

他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猎人的衣服,还有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锈迹斑斑,像是被水泡过。沈岩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张照片,还有几枚弹壳。

照片上的胡三炮和另外两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雪地里的狐仙洞——那是屯子后面的一个山洞,洞口长着几棵老松树,照片里的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狐狸的皮毛,颜色各异,却都没有头。三个人手里都拿着猎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老狐爷站在门口,声音低沉,“那时候他们三个,还有个叫张老蔫的,组了个打猎队。那年冬天雪大,山里的狐狸都往狐仙洞里躲,他们就带了炸药,把洞给炸了。”

沈岩翻着照片,心里一阵发紧。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86年12月15日。而胡三炮的死亡日期,是2026年1月10日,刚好四十年。难道这死亡,真的和四十年前的炸洞有关?

铁皮盒子里的弹壳,都是12号猎枪弹的,和胡三炮平时用的猎枪型号一样。沈岩拿起一枚弹壳,突然发现弹壳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这弹壳是三炮的,”老狐爷凑过来看了看,“他以前总说,自己的弹壳要刻上名字,怕跟别人的弄混了。可这些弹壳,不是他死的时候用的枪里的。”

沈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三炮死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猎枪,里面装的是王老五的弹壳。”老狐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那天去他家,看见他猎枪里的弹壳,跟这个不一样。而且,他猎枪的扳机,像是被人动过手脚,扣起来比平时费劲。”

沈岩心里一震,难道胡三炮的死不是意外?他连忙问:“您当时怎么没跟调查的人说?”

老狐爷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说了也没用。那时候调查的人,只说他是冻死的,说雪太大,他没来得及找地方躲。可我知道,三炮在雪地里打了几十年猎,怎么可能连找个避风的地方都不会?”

沈岩拿着铁皮盒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走出胡三炮的家,往王老五家走去。王老五家在屯子西头,房子比胡三炮的要新一点,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

王老五的媳妇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睛红肿。看见沈岩和老狐爷,她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泡了杯热茶:“你们是来查老五的事的?他死得太冤了,跟三炮一样,都是在雪地里冻死的。”

沈岩拿出胡三炮的照片,递给王老五媳妇:“您看看,这张照片里有您家老五吗?”

王老五媳妇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有,中间那个就是他。那时候他还年轻,跟三炮他们一起去炸洞。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一张狐狸皮,说是最大的一只,头被炸没了,就剩身子。他还说,这张皮能卖不少钱。”

沈岩心里一动:“那张狐狸皮呢?现在在哪里?”

“没了,”王老五媳妇擦了擦眼泪,“老五死的前一天,那张皮突然不见了。他到处找,把家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还说,是不是狐仙来找他要皮了。”

沈岩想起胡三炮猎枪里装着王老五的弹壳,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王老五死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猎枪,是不是胡三炮的?”

王老五媳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那天早上,我起来做饭,看见他拿着三炮的猎枪,说要去山上看看。我还说,你的枪呢?他说,三炮的枪好用,借来用用。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回来。”

沈岩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走出王老五家,往孙大雷家走去。孙大雷是最后一个死的,他的家在屯子中间,房子最大,像是以前条件不错。

孙大雷的儿子孙小雷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机灵。看见沈岩,他连忙把沈岩让进屋里,倒了杯热茶:“您是来查我爸的事的?我知道,您肯定能查出真相。”

沈岩愣了一下:“你知道有人在调查?”

孙小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我爸死之前,一直在记这个。他说,他发现了三炮和老五死的真相,说跟四十年前的炸洞有关。他还说,有人在报复我们。”

沈岩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月8日,我去山上找狐狸,看见老狐爷在狐仙洞附近转悠。他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是三炮的。我问他干嘛,他说在找狐狸。我觉得不对劲,三炮的枪不是应该在三炮家吗?”

“还有呢?”沈岩连忙问。

“1月9日,我去找王老五,想问问他的枪是不是借给三炮了。结果我发现,他家的猎枪不见了,只有三炮的猎枪在炕上。我突然想起我爸说的话,说有人在报复我们。我怀疑,是老狐爷,他年轻的时候被狐狸咬断了腿,一直记着仇。”

沈岩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心里一阵发冷。难道真的是老狐爷在报复他们?可老狐爷昨天跟他说的那些话,又不像是要报复的样子。

“那你爸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猎枪?”沈岩问。

“是王老五的,”孙小雷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早上起来,看见他手里拿着王老五的猎枪,说要去山上找狐狸。结果,他就没回来。”

沈岩心里一震,三个猎人的死亡,都跟猎枪有关,而且是互相拿着对方的猎枪。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故意安排。

他走出孙大雷家,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狐仙洞。洞口被雪盖住了一半,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老狐爷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像是在等他。

“你都查到了?”老狐爷的声音在雪地里飘过来,带着点寒意。

沈岩走过去,看着老狐爷的眼睛:“我查到,三个猎人的死,都跟猎枪有关。他们互相拿着对方的猎枪,像是有人在故意安排。而且,孙小雷说,他爸怀疑是您在报复他们。”

老狐爷笑了,那笑容比雪地里的阳光还要冷:“报复?我为什么要报复?我年轻的时候,是被狐狸咬断了腿,可我知道,那是我该受的。当年我们炸洞的时候,我也是参与者,我该受这个报应。”

沈岩愣了一下:“那您知道是谁在安排这些吗?”

老狐爷摇了摇头,眼神望向狐仙洞的方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雪狐屯的传说,从来不是假的。四十年前,我们炸了狐仙洞,把狐狸的皮毛都扒了,连崽子都没放过。那时候,就有老人说,狐仙会回来的。我瘸了腿,就是为了赎罪,我天天往山里跑,守着狐仙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些狐狸找回来。”

沈岩看着老狐爷,心里突然有点发酸。这个老人,瘸了腿,却一直守着狐仙洞,赎着四十年前的罪。可现在,却有人用“狐仙复仇”的传说,来掩盖真正的杀人真相。

“那您知道,谁有动机杀他们三个吗?”沈岩问。

老狐爷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带着点复杂:“张老蔫,四十年前的第四个猎人。当年炸洞的时候,他也在,可他后来跑了,说是怕遭报应。他现在在镇上住,开了个皮货店,专门卖狐狸皮。”

沈岩心里一紧,张老蔫?难道是他?他为了掩盖四十年前的真相,所以杀了胡三炮他们三个?

他连忙问:“您知道他在镇上的地址吗?我想去找他。”

老狐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这是他的皮货店地址。你去的时候小心点,他那个人,心狠手辣。”

沈岩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心里一阵发紧。他转身往屯口走去,准备去镇上找张老蔫。可刚走两步,就听见老狐爷在后面喊他:“沈岩!”

他回头,看见老狐爷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撮狐毛,阳光落在狐毛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这狐毛,不是狐仙的,是当年炸洞时,唯一活下来的那只白狐的。它每年冬天都会来屯子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你去找张老蔫的时候,小心点,那只白狐,可能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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