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海上的算盘与码头的秤(2/2)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郑彪大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爷,抽检完了。沈家、郑家的粮没问题,王家的……有一船掺了砂,约三成。”
茶棚里瞬间安静。王家主事的脸色变了。
陈野放下茶碗,慢慢站起身,走到茶棚门口。外头,那船有问题的粮已经被单独划出来,麻袋解开,黄澄澄的米里混着明显的砂石。
“王老板,”陈野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能听见,“解释解释?”
王家主事额头冒汗:“陈、陈总办,这……这可能是
“换?”陈野咧嘴,“这一船粮,卸货、装货,至少耽误两个时辰。北境二十万人等粮等得起两个时辰?”
他转身对郑彪说:“这船粮,按掺砂比例扣价——三成砂,扣三成粮款。剩下的七成,照收。王家若不愿意,整船退回,从此朝廷采购名单里除名。”
王家主事脸都白了。沈家和郑家的主事交换眼神,都没说话。
陈野继续道:“另外,王老板,您王家垄断漕运多年,往北境运军粮时,掺砂的比例怕是比这三成还高吧?以往没人查,您就糊弄过去了。今儿个我告诉您——往后,朝廷的每一粒粮,我都会查。查出来一次,扣款;两次,除名;三次……”他顿了顿,“我就请太子殿下上奏,查查您王家这些年的漕运账本。”
太子适时开口,声音冷峻:“孤会如实禀报父皇。”
王家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声道:“陈总办息怒!太子殿下息怒!这船粮……扣款!我认!往后王家的粮,绝无问题!”
陈野这才咧嘴笑了,拍拍王老板肩膀:“这就对了。做生意,讲究诚信。您诚信,朝廷自然照顾您生意——等‘镇海级’造好了,南北海运的活儿,少不了您王家一份。”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招陈野在夜市摆摊时就玩熟了。
验粮装船持续到深夜。八条货船,每条装三千石,刚好两万四千石。多余的九千石存在松江官仓,立了字据。装船时,陈野亲自监督——麻袋怎么码放,重心怎么分布,通风口怎么留,都有讲究。码得不好,船容易倾覆。
约瑟夫这会儿缓过来了,跟着在码头上转,看到工人们用陈野设计的“井字型码放法”,眼睛发亮:“这样……稳!重心低,还通风……不容易霉!”
陈野咧嘴:“老约,这是跟菜贩子学的——摆菜摊,菜要码整齐,不然压坏了底下的,还容易倒。”
太子拿着个小本子,跟在陈野身后记录:“‘井字码放,重心下压,留通风道’……这些,书上都学不到。”
子时三刻,最后一袋粮装完。八条货船吃水线沉下去一截,看着稳当多了。陈野下令:全员休息两个时辰,丑时三刻出发返航。
水手们轮流去码头边的小食摊吃饭——陈野掏钱,每人一碗肉丝面,两个馒头,管饱。他自己蹲在船头,啃第五十五块饼——这是松江本地的“蟹壳黄”,酥皮掉了一身。
太子端着碗面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陈总办,今日……孤学到了。”
“学到什么?”
“学到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太子吸溜着面条,“不能光讲道理,得抓住他们的把柄,还得给他们盼头。王家掺砂,您扣款加威胁;但最后又给他海运的盼头。这样,他恨不起您,还得巴结您。”
陈野笑了:“太子悟性高。但这只是其一。其二呢?”
太子想了想:“其二……账要算在前头。验粮、扣款、运费,都提前说清楚,免得事后扯皮。”
“对。”陈野点头,“其三呢?”
“其三……”太子犹豫,“其三是……规矩定了就要执行。您说要抽检,就真抽检;说扣款,就真扣款。这样,下次他们就不敢糊弄了。”
陈野拍拍太子肩膀:“太子,您这三条,够当个县官了。但还不够当皇帝——当皇帝,还得加一条。”
“什么?”
“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破规矩。”陈野咧嘴,“比如今晚,按规矩,装完船该让水手们睡足四个时辰再走。但北境等不及,我就破例,只让睡两个时辰。这破例,得心中有数——睡两个时辰,水手们累,但撑得住;睡一个时辰,就可能出纰漏。这个‘数’,得靠经验摸。”
太子重重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丑时三刻,船队准时启航。这次船重,航行稳当多了。陈野蹲在驾驶台,看着海图——返程走的是另一条航线,偏东,风浪小些,但要多走一百五十里。
约瑟夫这回不吐了,还吃了半块饼。这老匠人蹲在陈野旁边,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忽然说:“陈总办,在帝国……官员不会蹲着吃饭,不会亲手修船,不会跟商人……讨价还价。”
陈野咧嘴:“那他们怎么当官?”
“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下命令。”约瑟夫摇头,“他们不知道……船是怎么造的,粮是怎么运的,商人是怎么想的。所以……帝国的船贵,粮贵,商人……偷奸耍滑。”
“所以帝国打不过咱们。”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肉干,分给约瑟夫一半,“老约,您记住——官当得再大,屁股不能离地。离了地,就不知道地上是屎还是金子了。”
约瑟夫嚼着肉干,似懂非懂地点头。
天亮时,船队已驶出二百里。风平浪静,蒸汽机平稳运转,烟囱冒着青白色的烟。陈野靠在船舷边打盹,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这把“粪勺”,这次掏的不是粪,是粮。
而掏粮的诀窍,不在粪勺多硬,在算盘多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