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回南天(2/2)
一天下午,一个男孩拿着一杯凉茶走过来:“老板,这个不够苦啊,我看网上说癍痧苦到怀疑人生。”
陈志远看了看杯子,是分店的外带杯。“这是改良版的,传统的会更苦。”
“那我要传统的!”男孩眼睛一亮,“就要那种苦到哭的!我拍个短视频。”
陈志远给他舀了一碗真正的癍痧。男孩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但还是坚持喝完,然后对着手机说:“兄弟们,挑战成功!老字号就是猛!点赞关注下次挑战更猛的!”
男孩走后,陈志远看着那碗底残留的黑色药汁,突然觉得疲惫。凉茶成了挑战道具,成了流量密码,唯独不再是药。
更让他不安的是药材质量。为了控制成本,赵总推荐的供应商提供的草药,比陈志远一直用的便宜三分之一。他检查过,金银花不够饱满,菊花颜色发暗,甘草的甜味也不够纯正。
“药效会打折扣。”陈志远对李薇薇说。
“检测报告都合格,”李薇薇给他看文件,“而且消费者喝不出来区别。”
“但我喝得出来。”
李薇薇叹了口气:“陈哥,生意和情怀要平衡。如果成本太高,我们扩张的速度就会慢,就会被别人抢占市场。你看,隔壁街又开了一家网红凉茶店,主打‘国潮风’,装修比我们还酷。”
陈志远去看过那家店,叫“凉茶实验室”,店员穿着白大褂,用试管量杯调制凉茶,菜单上有“凉茶鸡尾酒”、“凉茶咖啡”等创新产品。店里坐满了人。
那天晚上,陈志远梦见了爷爷。在梦里,爷爷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挑着担子走在青石板路上,吆喝着:“凉茶~祛湿解暑的凉茶~”有人从屋里出来,拿着碗,爷爷舀一勺,收一分钱。没有二维码,没有网红打卡,没有标准化流程,只是一碗凉茶换一分钱,简单直接。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亮。陈志远走到店里,开始生火熬茶。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药材在陶罐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这是每天最平静的时刻,没有客人,没有手机,只有他和这些草药,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话。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七点,李薇薇发来消息:“陈哥,今天有美食杂志来采访,记得穿那件中式上衣。采访大纲我发你了,重点突出‘三代传承’和‘古法创新’。”
陈志远点开大纲,看到预设的问题和答案。其中一题是:“您如何看待传统凉茶在现代社会的价值?”
给他的答案是:“传统不是守旧,是与时俱进。我们保留古法精髓,同时拥抱现代生活节奏...”
陈志远关掉手机,掀开陶罐的盖子。蒸汽扑面而来,带着草药的苦香。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味道刻进肺里。
五、回南天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陈志远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潮湿的、闷热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气息,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无形的触手,抚摸过墙壁、地板、桌椅,留下微不可见的水痕。
回南天来了。
广州人都熟悉这个季节——每年春夏之交,来自南海的暖湿气流与尚未完全撤退的冷空气相遇,在岭南大地缠绵不去。墙壁出汗,地板打滑,衣服晾不干,空气中能拧出水来。持续半个月,甚至更久。
摄影师正让陈志远摆姿势,手拿药勺,眼神专注地看着陶罐。“对,就这样,保持,想象你在与祖先对话...”
陈志远确实在对话,但不是与祖先。他看着陶罐口蒸腾的热气,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回南天最考验凉茶铺。湿气重,凉茶要调整配方,多加祛湿的药材。但更重要的是,铺子本身要‘透气’。”
“透气?”年轻的陈志远当时不明白。
“就是不能闷着。”爷爷指着墙壁,“你看,水汽进来了,如果门窗紧闭,屋里就会发霉。要适当打开,让空气流通,湿气来了又走,才不会积下病根。”
“那凉茶呢?”
“人也一样。”爷爷笑了,“生活里的‘湿气’——烦恼、压力、不如意——来了,不能闷在心里,要找方法‘透气’。凉茶是帮身体透气,但心要自己透气。”
采访结束后,陈志远谢绝了李薇薇共进午餐的邀请,一个人坐在店里。回南天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手机震动不停。分店店长发来消息:“陈总,今天客流量下降30%,可能因为天气不好。”赵总在群里@所有人:“回南天是危机也是机会!推出‘强力祛湿凉茶’套餐,加价10%,主打除湿养生概念!”李薇薇私信他:“陈哥,回访时记得强调我们的凉茶针对岭南气候特点...”
陈志远没有回复。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重新装裱过的老照片。爷爷、父亲和他,三代人。爷爷的表情严肃中带着慈祥,父亲笑着,眼神里有希望,而当年的自己,一脸青涩,对未来充满期待。
现在的自己呢?
他想起这几个月:学会了对着镜头微笑,学会了用“赋能”、“痛点”、“闭环”这些词,学会了在配方和成本之间计算平衡点。他赚了钱,还了一部分债,上了报纸,成了“老字号创新典范”。
但他很久没有好好喝一碗自己煮的凉茶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陈志远抬起头,看见林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就知道你在。”林姨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我炖了陈皮红豆沙,祛湿的。回南天喝这个最好。”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林姨。”
“谢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林姨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变了,又没变。陶罐还在,味道还在。”
陈志远给她盛了一碗红豆沙。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雾气更重了。
“林姨,您说,我这样折腾,是对还是错?”陈志远突然问。
林姨放下勺子,看了他很久。“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志远这孩子,太想把铺子守住了,我怕他守得太紧,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陈志远的手抖了一下。
“你爷爷那代,凉茶是治病的;你爸爸那代,凉茶是养生的;到你这一代...”林姨顿了顿,“凉茶可以是什么?你自己要想清楚。”
她站起身,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回南天最难受,但过了回南天,就是夏天了。夏天,是凉茶最该有的季节。”
林姨走后,陈志远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天黑。他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笼罩。回南天的湿气无处不在,墙壁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摸了摸,凉凉的。
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锁。然后,他走到后窗,也打开了。风从前后穿过,带着潮湿的空气,在店里形成缓慢的对流。
爷爷说的“透气”,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一晚,陈志远做了一个决定。
六、透气
第二天,陈志远没有去店里。
他去了白云山,在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里,找到了一位老药农。父亲在世时,一直从这里采购草药。药农姓黄,七十多岁了,还在自己种药、采药、晒药。
“陈老板?哎呀,好久不见!”黄伯认出他,很高兴,“你爸爸以前每个月都来,后来就...唉。”
陈志远看着晒场上的草药,金银花在竹席上摊开,像一片片金色的云。“黄伯,这些药,和市面上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黄伯笑了,“我这药,看天吃饭。今年雨水多,金银花开得晚,但更饱满;去年干旱,甘草特别甜。每一年,每一批,都不一样。市场上的?都一样,标准化嘛。”
“不一样,会影响药效吗?”
“当然!”黄伯认真起来,“中医讲究道地药材,讲究采收时节。同样的金银花,清晨带露采的和中午采的,药性都有差别。但这些差别,机器检测不出来,只有懂药的人才知道。”
陈志远蹲下来,抓起一把金银花,深深闻了闻。那香气,和他店里用的,确实不同——更复杂,更有层次,像山间的风,说不清里面有多少种植物的气息。
“黄伯,如果我以后都从您这儿进货,您供应得上吗?”
黄伯愣了一下:“你要多少?我这儿产量有限,就我和老伴两个人...”
“有多少,要多少。”陈志远说,“而且,我希望您能在包装上写明:采收时间、地点、天气情况。”
“这...有人看吗?”
“会有人看的。”陈志远望向远处,山雾缭绕,“总会有人想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从白云山回来,陈志远去了分店。正是下午茶时间,店里坐了一半的人。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顾客点了凉茶后,拍照,喝几口,剩下半杯离开。桌上的提示牌写着:“请将垃圾投入指定位置”,但杯子里剩下的,是稀释过的、甜味重过药味的液体。
一个店员认出了他:“陈总!”
“叫我陈哥就行。”陈志远走到操作台后,“今天我来。”
他拒绝了浓缩基底液,而是用带来的药材现煮。动作很慢,称重、清洗、入罐、添水、看火。店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
第一碗煮好时,店里多了几个好奇的顾客。陈志远把凉茶倒在白瓷碗里,颜色比平时的深,气味也更浓郁。
“这是今天的特别款,”他对店员说,“免费试饮,但有个条件——喝完要告诉我感受,真实的感受。”
一个女孩第一个举手。她喝了一小口,皱起眉:“好苦!”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舒展了,“不过...喉咙很舒服,和平时喝的不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尝了后说:“这个有以前凉茶铺的味道。”
“哪里不一样?”陈志远问。
“说不上来...就是更‘真’?”
那天下午,陈志远煮了七锅凉茶,送出了一百多碗。他记下了每个人的反馈:太苦、回甘、清凉、有草香、想起小时候...
打烊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记录。一百多条反馈,没有一条提到“适合拍照”或“网红打卡”。他们说的都是味道,是感受,是记忆。
手机响了,是赵总。“志远,我听说你今天去分店了?还改了配方?这不符合标准化流程...”
“赵总,”陈志远平静地打断他,“我想调整合作模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分店可以继续开,但配方要改回来,用真正的草药,现煮现卖。价格可以提高,因为成本更高。店员要培训,不仅要会操作,还要懂基本的药材知识,能跟顾客讲解。”
“你疯了?这样效率会下降多少?利润怎么保证?”
“我不追求最大利润,”陈志远说,“我追求最对的凉茶。”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赵总同意在两家新店尝试陈志远的模式,但要求“如果三个月内达不到盈利预期,就回归原方案”。李薇薇很失望,觉得陈志远“感情用事,不懂商业逻辑”。
陈志远没有解释。他开始重新设计菜单,不是电子屏,而是手写的木板,每天根据天气、节气调整推荐。他恢复了爷爷留下的“问诊式服务”——顾客来了,先简单询问身体状况,再推荐适合的凉茶。他培训店员认识基本草药,要求他们至少能说出三味主料的功效。
最重要的改变是透明。他在店里设了一个“药材展示区”,放着当天所用的草药,附上采摘信息和药性说明。煮茶的过程全开放,顾客可以看到每一个步骤。
回南天持续着,墙壁上的水珠每天都擦,每天都再生。但陈志远不再焦虑,他让门窗适度开着,让空气流通。湿气来了又走,屋里始终没有霉味。
一个雨天的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浑身湿透。“老板,我是看了抖音来的,说这里的凉茶最‘真’。”
陈志远给他煮了一碗祛湿茶。年轻人没有拍照,只是慢慢地喝。喝完,他问:“老板,我能拍一个真正的制作过程吗?不摆拍,不加特效,就是真实记录。”
陈志远同意了。年轻人拍了两个小时,从药材挑选到煮制完成。视频里没有酷炫的转场,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专注的动作和咕嘟咕嘟的煮茶声。
视频上传后,标题是:《在回南天的广州,我找到了一碗有呼吸的凉茶》。
一周内,播放量五百万。
尾声夏天的味道
回南天结束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后天晴,空气清新,阳光把街道上的积水照得闪闪发亮。陈志远推开所有门窗,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林姨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挂在门口,驱蚊辟邪,夏天要来了。”
陈志远接过艾草,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这个时候,爷爷都会在门口挂艾草、菖蒲,说“迎接夏天”。
“林姨,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让我明白,‘透气’比‘封闭’更重要。”
林姨笑了:“是你自己明白的。”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很多客人。有老顾客,也有看了视频来的新面孔。陈志远没有刻意区分,只是给每个人推荐适合的凉茶。
一个女孩问:“老板,哪个拍照最好看?”
陈志远指着一碗菊花枸杞茶:“这个颜色漂亮,但更重要的是,它清肝明目,适合经常看手机的你。”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这个。”
赵总也来了,没带助理,一个人。他点了一碗癍痧,慢慢地喝完了全程。
“志远,”临走时,他说,“新模式的两家店,数据不错。虽然营业额没有标准化店高,但复购率高,顾客满意度高。”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是对的。有些东西,确实不能标准化。”
李薇薇后来和陈志远长谈了一次。她承认,自己太注重“模式”和“流量”,忽略了产品的本质。“但我还是相信,传统需要被更多人看见。只是方法可以调整。”
陈志远邀请她继续合作,但方向变了——不再是打造网红店,而是记录真实的故事:药农的故事,草药的故事,凉茶与广州这座城市的故事。
夏天真正来临时,陈志远在店里举办了一次“凉茶品鉴会”。不是商业活动,只是邀请老顾客、新朋友、街坊邻居,来喝一碗凉茶,聊聊天。
那天来了很多人,店里坐不下,大家就端着碗站在门口。有人带来吉他,有人分享自己和凉茶的故事。一个老爷爷说,六十年前,他在这里喝过陈志远爷爷煮的凉茶;一个年轻人说,在这里找到了童年的味道。
夜幕降临时,陈志远点亮了门口的灯笼——那是爷爷留下的,纸糊的,上面写着“茶”字。昏黄的光晕开来,照着人们的笑脸。
他走到那排陶罐前,打开癍痧的罐子。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苦中带甘,甘中藏辛,复杂而真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他看了一眼,余额不多,但足够支付下个月的贷款,足够采购下一批草药,足够生活。
足够了。
陈志远抬起头,看见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夏天才刚刚开始,而凉茶的故事,还在继续。
风从街道那头吹来,带着这座城市的温度——不是回南天的潮湿闷热,而是夏天的、明亮的、有呼吸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