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入族 > 第118章 回南天

第118章 回南天(1/2)

目录

短篇小说

回南天

文/树木开花

一、最后一位客人

五月初的广州,闷得像个蒸笼。

陈志远推开凉茶铺的木门,一股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他习惯性地看了眼门口那盆罗汉果,叶片已经发黄卷边,像极了这间铺子的命运。

“老板,一碗癍痧。”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陈志远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巾,鼻子红红的。

“林姨,又感冒了?”陈志远站起身,走向那排深褐色的陶罐。

“回南天嘛,喉咙痛了三天。”林姨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今天还是没人啊?”

陈志远没接话,只是从第三个陶罐里舀出浓黑的药汁。癍痧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苦中带甘,甘中藏辛,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气息,复杂得说不清楚。

林姨是店里的常客,大概也是最后的常客了。陈志远把碗端到她面前时,目光扫过墙上那块木匾——“陈氏凉茶”,是爷爷写的字,漆已经剥落了一半。匾口,背后是同样的招牌。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这光景...”林姨喝了一口凉茶,脸皱成一团,随即又舒展开来,“唉,真苦,但苦完喉咙就舒服了。”

陈志远笑了笑,没说话。父亲两年前肺癌去世,凉茶铺从此少了一半的人气。不,也许更早之前就开始了。街对面那家奶茶店开张那天,排队的年轻人绕着街角转了两个弯,而他的店里,只有父亲泡茶时陶瓷盖子碰撞的声音。

“我听说街口那家‘皇茶’又开分店了,”林姨喝完最后一口,从钱包里掏出五块钱,“我女儿天天去,一杯二三十,不知道喝的是什么。”

“时代变了。”陈志远接过钱,扔进铁皮饼干盒里——现在用现金的人越来越少,二维码付款才是主流。他也贴了一张,但一个月响不了几次。

林姨走后,陈志远没有立刻关门。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子上都用毛笔写着名字:金银花、夏枯草、菊花、鸡蛋花、布渣叶、仙草、甘草...

这是陈家的家底,爷爷从湛江带到广州的配方。父亲在世时,总说这些草药里藏着岭南人的智慧:“热气喝什么,湿气喝什么,感冒喝什么,都有讲究。这不是饮料,是药。”

药。陈志远苦笑。现在谁还愿意吃药?甜甜的奶茶,酷炫的包装,社交媒体上的打卡分享,才是年轻人想要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账户余额为3,542.17元。”元。”

陈志远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铺子是爷爷买下的,没有租金压力,但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像回南天的墙壁,一天天渗出水来,怎么也擦不干。

他走到门口,看向对面。下午四点,“喜茶”门口又排起了队,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着手机边等边拍。玻璃门上贴着当季新品:多肉葡萄、芋泥波波、芝士芒芒...名字可爱得让人记不住。

陈志远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刚从中医药大学毕业,父亲第一次让他独立配一剂廿四味。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每样药材都称了三遍。父亲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最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可以出师了。”

那天晚上,父亲带他去吃了肠粉,说了很多话,大多是爷爷当年怎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怎么攒钱买下这间铺子。“凉茶是苦的,但人生更苦。我们卖的不是甜,是解苦的方法。”

解苦的方法。陈志远关上门,落了锁。铺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着那些沉默的陶罐。它们像一个个忠实的士兵,守着最后的阵地,却不知敌人早已换了战术。

二、流量幻觉

陈志远第一次见到李薇薇,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

说是交流会,其实是区政府组织的一次“传统老字号转型升级座谈会”。陈志远本不想去,但社区工作人员打了三次电话,说每个街道必须派代表,他才勉强答应。

会场设在珠江新城的一间酒店里,冷气开得足,陈志远穿着短袖衬衫,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周围西装革履的人们交换名片,谈笑风生。

“各位,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了‘饮力文化’的联合创始人李薇薇女士,她在新媒体营销和品牌年轻化方面有丰富的经验...”

主持人话音未落,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上了台。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短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台iPad。

“谢谢。我今天想分享的主题是:如何让传统饮品在社交时代重生。”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漂亮的图片——古风装修的奶茶店、拿着饮品自拍的网红、社交媒体上成千上万的点赞。陈志远看到了熟悉的店名:茶颜悦色、乐乐茶、奈雪的茶...

“年轻人消费的不仅是产品本身,更是产品背后的故事、情感价值和社交货币。”李薇薇的声音清晰有力,“传统不是包袱,是宝藏。关键在于,你用什么方式打开这个宝藏。”

陈志远坐直了身体。

讲座结束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李薇薇面前。她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他,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李老师,您好。我叫陈志远,经营一家凉茶铺。”

“凉茶铺?”李薇薇眼睛亮了一下,“传统凉茶?”

陈志远点头:“我爷爷那一代开始的,六十多年了。”

“太好了!”李薇薇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老字号焕新计划’,您有兴趣聊聊吗?”

三天后,李薇薇来到了陈志远的凉茶铺。

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还用手指摸了摸墙壁:“这种老砖墙很有质感,可以做复古工业风。”她指着那些陶罐,“这些器具太好了,纯天然IP。”

陈志远给她倒了一碗竹蔗茅根水。李薇薇尝了一口,微微皱眉,随即又笑了:“味道很纯正,但可能需要调整甜度。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甜一点。”

“凉茶本来就不该太甜,”陈志远说,“药性会受影响。”

“药性。”李薇薇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这就是核心卖点。健康、天然、无添加,正好切中现在年轻人的痛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薇薇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改造方案:重新设计LOGO和包装,推出“节气限定凉茶”,开设社交媒体账号,找美食博主探店,举办线下体验活动...

“最重要的是概念包装,”李薇薇在iPad上画着思维导图,“我们要讲一个故事——三代传承、古法炮制、岭南智慧。不是卖凉茶,是卖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认同。”

陈志远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特别是看到李薇薇预估的客流量和营业额时——那数字比他过去三年的总和还多。

“改造需要多少钱?”他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基础方案五万,包含品牌设计、初期内容制作和三个月的运营指导。”李薇薇顿了顿,“我知道这对小本经营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可以给您一个特别方案——如果您同意我们以案例形式宣传,并且让我方占有15%的干股,我们可以将费用降到两万。”

陈志远沉默了。他想起银行的催款短信,想起父亲临终前说“铺子一定要守住”,想起那些一天天减少的客人。

“让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陈志远失眠了。他翻出爷爷留下的账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泛黄。最早的记录是1958年,爷爷用毛笔小楷写着:“今日售出凉茶四十三碗,收入二元一角五分。”

他继续翻,看到了父亲的字迹。1979年:“志远出生,停业一日。”1998年:“志远考上大学,大吉,半价三日。”2015年:“确诊肺癌,治病需钱,或卖铺?”

最后这句话被重重划掉,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铺在,家在。”

陈志远合上账本,看向窗外。凌晨三点的广州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这个城市一直在变,变得他不认识了。但凉茶铺还在,像一枚时间的胶囊,封存着过去的味道。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李薇薇发来的微信:“陈先生,忘了说,我们下个月会和抖音合作一个‘老字号振兴’专题,如果您的店铺能赶上这波流量,效果会加倍。”

流量。陈志远想起白天李薇薇说的一个词:“流量就是新时代的黄金地段。”

也许,是时候改变了。

三、新瓶旧酒

转账两万元的那一刻,陈志远的手有点抖。

这是他最后一笔存款,原本计划用来修补漏雨的屋顶——回南天刚过,雨季就要来了。但李薇薇说,时机不等人,流量稍纵即逝。

改造工程在一周后开始。李薇薇带来的设计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叫阿杰,说话时总夹杂着英文单词。

“陈老板,我们要保留这些陶罐的vtage感,但需要一些视觉亮点。”阿杰绕着店铺走了一圈,“墙面可以刷成灰水泥质感,LOGO用烫金字体,反差感就出来了。”

工人们搬走了用了三十年的木头桌椅,换成了铁艺和原木的组合;墙上的老照片被取下,准备换成带画框的艺术版;门口的招牌拆了下来,要换上一个发光字的新招牌。

最让陈志远心疼的是那些陶罐。阿杰说表面太旧了,需要重新上釉。陈志远坚持要自己来,他花了两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把二十四个陶罐一个个清洗、晾干、上釉。每个罐子都沉甸甸的,装着的不只是药材,还有记忆。

“陈哥,这些草药也要重新包装。”李薇薇拿来一堆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新设计的LOGO——一个简洁的茶碗图案,

“原来的袋子还能用,”陈志远拿起一个爷爷手写的药袋,“这种字现在没人会写了。”

“就是因为没人会写,才珍贵啊。”李薇薇拿过袋子看了看,“我们可以把这些作为限量版包装,加价销售。”

陈志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社交媒体账号开通那天,李薇薇请来了一个美食博主。女孩叫小雅,二十出头,穿着汉服,拿着自拍杆,在店里拍了一个小时。

“宝宝们看,这就是广州最古老的凉茶铺之一哦!”小雅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很甜,“今天我要挑战最苦的癍痧凉茶,点赞过一万我就一口气喝完!”

陈志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雅捏着鼻子喝下一小口凉茶,表情夸张地吐舌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杯奶茶猛吸。弹幕疯狂滚动,礼物特效占满了屏幕。

“太苦了吧!”“真正的勇士!”“已点赞,小姐姐快喝!”“想去打卡!”

当天晚上,陈志远的抖音账号涨了三千粉丝。李薇薇很满意:“开局不错。明天我们拍一个制作过程的视频,要突出‘古法’和‘手工’。”

接下来的日子,陈志远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真实的,凌晨四点起床熬煮凉茶,挑选药材,打扫店铺;另一部分是表演性的,在镜头前展示“传统技艺”,用设计好的台词介绍凉茶功效,配合博主们摆拍。

生意确实好了起来。周末下午,店里居然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点一杯凉茶,拍照十分钟,喝两口,离开。有人会问:“老板,这个碗能带走吗?拍照好看。”

陈志远定制了一批带LOGO的陶瓷杯,售价三十八元。卖得不错。

第一个月底,陈志远算了账:营业额一万二,扣除成本和分成,净赚四千。比上个月多了三倍。他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第一次觉得李薇薇的方案也许是对的。

但变化也在悄悄发生。有老顾客来,看到新装修,摇摇头走了。林姨倒是来了,但只坐了一会儿:“太亮了,不像喝凉茶的地方。”她没点癍痧,只要了杯免费的温水。

最让陈志远不安的是药材。李薇薇建议他减少一些成本高的草药,增加甜味剂。“年轻人接受不了太苦的味道,我们可以推出低糖版、加蜜版。”

陈志远试了一次,在罗汉果茶里多放了一倍的冰糖。那天下午,一个女孩喝完说:“老板,这个好喝!像饮料。”

像饮料。陈志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爷爷说过,凉茶和饮料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为了治病,一个是为了解馋。

“陈哥,好消息!”李薇薇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冲进店里,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有个投资人看了我们的内容,感兴趣!他想谈连锁扩张!”

“连锁?”陈志远正在擦拭陶罐,手停在了半空。

“对!开分店,进商场,做标准化。”李薇薇打开iPad,展示着一张张效果图,“你看,这是商场店的设计,五十平米就够了,主打外卖和快闪概念。配方可以调整得更适合大众口味...”

“配方不能改。”陈志远打断她。

“不是大改,只是微调。”李薇薇放软了语气,“陈哥,这是个机会。你不想让更多人喝到凉茶吗?传统需要传播,需要被更多人接受。”

陈志远看着那些效果图:明亮的灯光,统一的装修,穿着时尚的店员。很漂亮,很现代,但不像他的凉茶铺。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打烊后,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店里。新装的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也没有秘密。他突然想念以前的昏暗,想念那种只有老客人才知道哪个位置最凉快的熟悉感。

手机震动,是李薇薇发来的合同草案。他划开屏幕,看到“连锁经营权”、“品牌授权费”、“标准化操作流程”这些字眼。翻到最后,投资额一栏写着:一百五十万元。

陈志远关掉文档,走到那排陶罐前。他打开装有癍痧配料的罐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复杂的苦味,是金银花、蒲公英、桑叶、菊花、甘草等二十四种草药混合的气息。每一味都有讲究,每一味都不能少。

爷爷说过,配凉茶就像做人,该苦的时候要苦,该甘的时候要甘,不能一味求甜。

窗外开始下雨,是回南天后的第一场雨。水珠顺着玻璃窗滑落,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拉成一道道彩色的泪痕。

四、迷失的配方

连锁化计划像一台启动的机器,一旦按下按钮,就再也停不下来。

投资人姓赵,五十多岁,之前在餐饮行业做连锁火锅店,很成功。他第一次来店里时,带着一个年轻的助理,还有一台平板电脑,里面装满了数据和图表。

“陈老板,李小姐已经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赵总说话直接,“凉茶这个品类有潜力,健康概念正当时。但要做大,必须标准化。”

他在店里走了一圈,每走三步就拍一张照片:“动线不合理,出餐速度慢,SKU太多,顾客选择困难。”他指着墙上手写的菜单,“这个不行,要换电子屏,随时可以调整产品和价格。”

陈志远想解释凉茶不是快餐,需要根据时节和顾客体质推荐,但赵总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配方要统一,口味要稳定。我建议建中央厨房,所有凉茶浓缩液统一配送,门店只负责稀释和装杯。”

“凉茶不能浓缩,”陈志远忍不住开口,“药性会变。必须当天现煮现卖。”

赵总和李薇薇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哥,”李薇薇语气温和,“赵总是专业做餐饮的,他的经验...”

“我做凉茶二十年了。”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最终达成的妥协是:保留总店现煮现卖的模式,但分店采用“基底液+现场调配”的方式。陈志远需要把祖传配方做成标准比例,交给指定的食品加工厂生产浓缩液。

签合同的前一晚,陈志远在祖屋里找到了爷爷留下的配方本。那是一本线装的毛边纸本子,用毛笔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配方和注解。有些页边还有爷爷的笔记:“1959年大暑,加一味荷叶,解暑效佳”、“1972年,王伯咳嗽三月,以此方加减,七日愈”...

这不是冰冷的配方,是活生生的医案,是六十年来广州的气候、水土、人情的记录。

陈志远翻开癍痧那一页,爷爷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此方最苦,效亦最速。苦口良药,世间真理。”

他把配方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家分店开在天河区的商场里,三十平米,装修时尚,店员统一穿着麻质围裙,胸口绣着“陈氏凉茶”的新LOGO。开业当天请了网红直播,买一送一,队伍排了二十多米。

陈志远被安排在总店,通过监控看分店的情况。屏幕里,年轻人拿着设计精美的纸杯,在打卡墙前拍照。杯子是他设计的,上面印着一句slogan:“苦尽甘来,是广州的味道。”

但他知道,那些杯子里装的不是真正的癍痧。分店的凉茶淡了很多,苦味少了,甜味重了,还加了薄荷增加清凉感。李薇薇说这是“市场优化版”。

“总店是品牌灵魂,分店是商业触角。”赵总这样定义,“不同的定位,不同的客群。”

第一个月,分店营业额八万元,净利润两万。赵总很满意,计划下半年再开三家。

陈志远的总店生意也好了,但客人变了。以前是附近的街坊,现在是特意来“打卡”的年轻人。他们问的问题也不一样:“老板,哪个产品拍照好看?”“这个碗能买吗?”“有没有不含糖的?我在减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