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八次日出(2/2)
“疼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素云说,“你一直在产房外等着,护士后来告诉我,你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把走廊的地板都快磨穿了。”
“我听见你的叫声,”林静安说,“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当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时,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镯子,已经发黑:“这是晨晨满月时戴的,她长大后一直留着,前几年交给我,说‘替我和妈妈保管’。”
素云接过镯子,放在掌心:“晨晨出生那天下着小雨,但孩子抱出产房时,太阳突然出来了。你说这是吉兆。”
“她长得像你,特别是眼睛和嘴巴,”林静安说,“脾气也像你,倔强又有主见。”
“她现在怎么样了?”素云问,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主动问起女儿。
“还在隔离病房,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来看你了,”林静安轻声说,“晨晨每天都打电话,我告诉她你在进行一场特别的旅行,她好像明白了。”
素云点点头:“别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记得把我最好看的照片放在......”
“别说了,”林静安打断她,“今天只说高兴的事。记得晨晨第一次叫妈妈吗?你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一次走路呢?”素云的眼睛亮起来,“摇摇晃晃扑进你怀里,你高兴得把她抛到空中,我吓得半死。”
“第一次上学,她背着那个红色书包,走到校门口突然跑回来,抱着你的腿不肯放手......”
第五天的记忆旅行充满了笑声和泪水。他们回忆起女儿的每一个第一次,每一个成长瞬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病房里却充满了温暖的微光。
第六天:中年危机与和解
第六张照片是两人在长城上的合影,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已经有了白发,但笑容依然灿烂。
“1989年秋天,”林静安说,“结婚二十一年纪念日。”
“那是我们关系最紧张的一段时期,”素云坦率地说,“你在厂里遇到瓶颈,觉得怀才不遇;我工作上也不顺利;晨晨正值叛逆期。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因为小事争吵。”
“直到那个周末,你突然说‘去长城吧,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林静安回忆道,“我本来不想去,但你说‘就当是拯救我们的婚姻’。”
素云笑了:“我那么说了吗?真大胆。”
“我们爬到了北八楼,都累得气喘吁吁,”林静安继续说,“站在烽火台上,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你突然说‘静安,你看这长城,两千年了,经历过多少战争风雨,不还是屹立在这里?我们的二十年,跟它比起来算什么?’”
“你当时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素云说,“下山时,你告诉我厂里准备提拔你当副厂长,但你拒绝了,想自己创业。我很惊讶,但你说‘素云,我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你愿意陪我冒险吗?’”
“你考虑了三天,然后说‘好,我们一起冒险’。”林静安的声音充满感激,“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不可能有勇气辞职下海。”
“其实我当时怕得要死,”素云承认,“但看到你眼中的光,我知道我必须支持你。即使失败,我们还能一起爬起来。”
从记忆盒里,林静安拿出两块长城砖的碎片:“那天我们偷偷捡的,知道不对,但想留个纪念。”
“晨晨知道后批评了我们一顿,说我们没公德心,”素云笑道,“但她也偷偷收藏了一块。”
第六天的记忆旅行让他们意识到,婚姻中最珍贵的不是从未争吵,而是争吵后依然选择在一起。夜深时,素云突然说:“静安,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在长城上说了‘好’。”
第七天:最后的旅程
现在,第七天的记忆旅行即将结束。林静安描述完金婚纪念日的每一个细节:阳台上的茉莉如何盛开,邻居如何送来蛋糕,晨晨和孙子如何通过视频通话祝他们纪念日快乐,两人如何在夕阳中起舞,虽然素云的腿已经不太灵便。
“音乐是你最喜欢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林静安轻声哼唱起来,“我们跳得很慢,主要是sway,但你说那是你一生中最美的舞蹈。”
素云的眼睛始终闭着,但表情平静而满足。林静安描述完后,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素云缓缓睁开眼睛:“静安,我们的旅行要结束了。”
“明天还有一天,”林静安提醒她,“第八天日出,最后一个约定。”
素云微微摇头:“对我来说,七次已经够了。我回到了所有我想回去的地方,重温了所有我想重温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明天,你自己去吧。”
林静安感到心脏一阵抽搐:“素云......”
“听我说完,”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很坚定,“第八次日出,你要替我去看。去我们初遇的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看一场完整的日出。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林静安的眼泪终于落下,他努力不发出声音,只是点头。
“还有,”素云的手微微用力,“不要难过。五十二年,我赚到了。晨晨有你,我放心。你也要好好的,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没有你,世界还有什么可看的?”林静安哽咽道。
“傻话,”素云笑了,“你要替我看双份的。春天第一朵花开,夏天第一场雨,秋天第一片落叶,冬天第一场雪......都要替我看。”
林静安只能点头,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累了,”素云的声音越来越轻,“想睡一会儿。静安,给我唱首歌吧,就唱婚礼那天晚上,你在窗前给我唱的那首。”
林静安清清嗓子,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唱起那首古老的民谣:
“茉莉花呀茉莉
洁白无瑕香满园
我愿摘下送给她
代表心中无限话......”
歌声中,素云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林静安一首接一首地唱,唱他们年轻时所有的歌,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陈素云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她一直希望的那样。林静安握着她的手,直到那最后一丝温度消失。
他没有叫护士,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的脸,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刻进心里。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她看起来如此平静,就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第八次日出
早晨六点十分,林静安轻轻松开妻子的手,为她整理好被角,在额头印下最后一个吻。然后他站起身,动作缓慢但坚定。他换上一身素云最喜欢的灰色西装,打好领带——那是去年生日时她送的。
他从壁橱里拿出折叠轮椅,展开,铺上素云常用的毛毯。护士进来时,他平静地说:“她走了,请通知医生。我要完成我们最后的约定。”
医生和护士表示理解,默默地处理必要的手续。林静安推着空轮椅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走进电梯,走出医院大门。
冬日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林静安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朝中山公园走去。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人和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轮椅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温柔的节拍。
公园的大门刚刚打开,看门的老张认识他们——这些年,他们几乎每天早晨都来散步。看到林静安独自推着空轮椅,老张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林静安沿着熟悉的小径前行,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光,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约的水墨画。他来到湖边,那张绿色的长椅还在老地方,虽然油漆已经斑驳。
他将轮椅停在长椅旁,自己慢慢坐下。长椅冰凉,但他不在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初遇那天两人拘谨的合影,另一张是去年秋天在这里拍的,两人满头银发,紧握着手,笑得像个孩子。
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红,由浅粉渐变为橘红,再变为金黄。林静安看着天空,轻声说:“素云,日出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晨光渐渐扩散,染红了云朵,照亮了树梢,唤醒了沉睡的公园。一只早起的鸟儿开始歌唱,接着是另一只,很快,鸟鸣声此起彼伏。
林静安看着这一切,想象着素云就坐在身旁,头靠在他肩上,像往常一样。他能几乎感觉到她的温度,听到她的呼吸,闻到她那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
“你看到了吗?”他对着空轮椅说,“今天的日出特别美。云是粉红色的,像你年轻时最爱的那条裙子。湖面上有两只鸳鸯,记得吗?我们常说那是我们。”
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毛毯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素云,我们初遇也是在这个时辰,”林静安继续说,声音平静,“只不过那是下午。但你记得吗?很多个早晨,我们一起来这里看日出。你说,每一次日出都是新的开始。”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整个公园被染成金色。林静安眯起眼睛,让阳光温暖他冰冷的脸颊。
“五十二年,我们一起看过多少次日出?”他喃喃自语,“我从未数过,但每一次都很珍贵。今天这第八次日出,我会替你好好记住。”
他静静坐着,看着太阳逐渐升高,光芒从温暖的金黄变为明亮的白。公园里开始有人进来晨练,但都默契地避开这片区域,仿佛知道这位老人正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告别。
最后,当太阳完全升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林静安缓缓站起身。他小心地将轮椅调整方向,让空座位面向太阳。
“再见了,我的爱,”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替你看着每一个日出,每一朵花开,每一场雪落。直到有一天,我们再次相遇。”
他推着轮椅,缓缓离开长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影子紧随其后,仿佛两个人依然并肩而行。
走到公园门口时,老张递给他一支白色的菊花:“林老师,节哀。”
林静安接过花,点点头:“谢谢。今天日出很美。”
“是啊,”老张望向东方,“新的一天。”
林静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绿色长椅,它在晨光中静静伫立,等待着下一个故事开始。然后他转过身,推着空轮椅,慢慢走出公园,融入刚刚苏醒的城市。
在他身后,太阳完全升起,光芒普照大地,给予万物温暖与希望。第八次日出结束了,但新的日出永远在明天等待。就像爱,虽然有人离开,但记忆永存,在每一个日出时分,都能重新感受那份温暖。
林静安知道,从今以后,每一次日出都将是他与素云的约会。他会带着她的眼睛,她的心,继续看这个世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次日出。
而那时,他相信,她会像初遇那天一样,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微笑着说:“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