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失语者的歌(1/2)
短篇小说
失语者的歌
文/树木开花
一、寂静的世界
凌晨五点三十分,林默准时睁开眼睛。
窗外仍是墨蓝色的天,只有东方地平线透着一丝微光。她轻手轻脚地从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起身,避免惊动隔壁房间的父母——尽管她知道,他们早已习惯了她无声的起床、无声的出门。
卫生间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三岁,有一双过分沉静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林默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片刻,像在确认它们是否还保持着说话的能力。事实上,它们能够,但她已经有十四年没有使用过这个功能了。
七岁那年的车祸带走了她的双胞胎妹妹林语,也带走了她自己的声音。医生称之为“选择性失语症”——生理上一切正常,但创伤导致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十四年来,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林默穿上那身浅灰色的清洁工制服,将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六点整,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向城西的晨星特殊教育学校骑去。
晨星学校是一所为听障儿童设立的学校,林默在这里做清洁工已经两年。她喜欢这里的寂静——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一种不同的声音世界:手语交流时衣袖摩擦的声音,助听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还有脚步踏在地板上引起的振动。
“早,林默。”门卫老陈用手语向她打招呼。
林默微笑着用手语回应“早安”,推着清洁车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橡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林默熟练地擦拭着窗户、拖地、清理垃圾箱。这所学校不大,只有三栋教学楼和一栋宿舍楼,但每一个角落都被维护得一尘不染。林默喜欢这种有序的清洁,仿佛可以将世界的不完美一一抹去。
七点半,学生们陆续来到学校。
林默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孩子用手语兴奋地交流着昨晚的电视节目或家庭作业。他们大多数戴着助听器或人工耳蜗,有些孩子会发出含糊不清但充满热情的声音。他们中没有人知道,这个每天默默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姐姐,其实能够听见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她只是选择沉默,就像他们中的一些人别无选择地活在寂静中。
二、钢琴教室的振动
午休时间,林默照常来到音乐教室做清洁。
这间教室很少有人使用——一所聋哑学校的音乐教室,多么讽刺的存在。但校长坚持要保留它,“音乐不只是听觉的,也是振动的。”他这样说。
教室里唯一的乐器是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据说是一位退休音乐老师捐赠的,已经有三十年历史。
林默正在擦拭钢琴的琴盖时,忽然感觉到一阵有节奏的振动从脚下传来。
她惊讶地抬头,发现钢琴前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孩。他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正专注地将双手平放在钢琴盖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男孩非常瘦,肩膀单薄得几乎撑不起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最让林默注意的是他的表情——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他正在经历某种神圣的时刻。
男孩没有发现林默的存在,他完全沉浸在钢琴的振动中。他的左手在琴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然后突然停下,将整张脸贴在钢琴的侧面,闭上眼睛。
林默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他。
几分钟后,男孩终于睁开眼睛,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快速写下些什么。然后他才注意到站在教室角落的林默。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慌乱,连忙用手语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马上离开。”
林默摇摇头,用手语回应:“没关系,我只是在做清洁。你可以继续。”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赶我走?其他老师都说这里不用来了,因为没有意义。”
“音乐不只是用来听的。”林默比划着,想起校长的话,“它也是振动的。”
男孩的脸上绽放出林默见过的最明亮的笑容。他急切地比划着:“你明白!你真的明白!我叫陈星,星星的星。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林默犹豫了一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下“林默”两个字。
“林默...”陈星看着那两个字,然后用手语表达,“沉默的森林。很适合你。”
林默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读她的名字。
从那一天起,林默和陈星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天午休时间,当林默来音乐教室做清洁时,陈星总会在那里。他会坐在钢琴前,用各种方式“感受”音乐——有时将手掌贴在钢琴侧面,有时干脆躺在地板上,将耳朵紧贴地面,让林默轻轻按下琴键。
陈星天生失聪,从未听过任何声音。但他对音乐有一种近乎执着的渴望。
“音乐是什么样的?”有一天,陈星用手语问林默。
林默愣住了,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难以回答。她如何向一个从未听过声音的人描述声音?
陈星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他比划着:“没关系,我也许永远无法知道。但我可以想象。我想象音乐是彩色的,是温暖的,是有形状的。像水流,像风,像心跳。”
林默凝视着他兴奋的手势,感到喉咙一阵发紧。那种久违的、想要说话的冲动像潮水般涌来,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昨天我在书上读到‘交响乐’这个词,”陈星继续比划,“书上说,那是很多乐器一起演奏的音乐,像一场对话,一场战争,一次旅行。林默,你能帮我感受一下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默点了点头。她在钢琴前坐下,思考了片刻,然后将双手放在琴键上。
她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音乐训练,但妹妹林语曾经学过钢琴。那些记忆像沉睡的种子,此刻在陈星期待的眼神中苏醒过来。
林默轻轻按下一组和弦,然后是一段简单的旋律。她记得这是妹妹曾经练习过的《月光》第一乐章的开头部分。
陈星立刻跪在钢琴旁,将双手和脸颊紧贴在钢琴的木板上。他的眼睛紧闭,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每一个音符引起的振动。
林默注意到,当他“听”到高潮部分时,他的眼角微微湿润了。
演奏结束后,陈星保持那个姿势良久,然后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感受到了,”他比划着,手语快得几乎看不清,“它像月光,像深夜的海,像...像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但很美丽。谢谢你,林默,谢谢你。”
林默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她摇摇头,表示不用谢。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三、振动的交响乐
陈星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音乐教室,而林默也开始为他们的午休“音乐会”做准备。她会在前一天晚上努力回忆妹妹曾经弹奏过的曲子,或者在旧书店寻找简单的乐谱。
她发现陈星对不同类型的音乐有不同的“感受描述”。
“莫扎特的音乐像阳光下的泡泡,轻快又容易破碎。”陈星在一次“听”完《小星星变奏曲》片段后比划。
“贝多芬的音乐像暴风雨,像一个人在对抗整个世界。”
“肖邦...肖邦的音乐像深夜独自一人的思念,很痛,但痛得美丽。”
林默惊讶于陈星对音乐本质的直觉把握。他虽然从未听过一个音符,却似乎比许多听觉正常的人更能理解音乐的情感内核。
一天,陈星带来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学校要举办年度艺术节,”他比划着,眼睛闪闪发光,“我报名参加了才艺表演。我想表演...音乐。”
林默困惑地看着他。
“我想让你帮我,”陈星继续说,“帮我创造一段属于我自己的音乐。不是用听的,而是用感受的。我想要一首能让所有人——无论听得到还是听不到——都能感受到的音乐。”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但林默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他们开始秘密准备。陈星负责“创作”——他用图画、手势和文字描述他想要的音乐:一段关于星星诞生的故事。林默则负责将这个抽象的概念转化为钢琴曲。
这项工作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如何用声音表现“星云的旋转”?如何用和弦表达“光的诞生”?林默每晚都伏在桌前,用她有限的音乐知识尝试着,失败着,再尝试。
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中,她和妹妹林语一起坐在钢琴前,四只手在琴键上舞动。在梦里,她能说话,能唱歌,能放声大笑。
然后她会醒来,面对寂静的黎明和无法发声的现实。
“你还好吗?”有一天陈星用手语问,“你看起来很累。”
林默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陈星不依不饶。
“你总是照顾别人,却从不让人照顾你。”他比划着,“林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这是她多年来一直回避的问题,即使是她的父母,也已经很久不再提起。
她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道:“我说不了。”
“为什么?”陈星追问,他的眼神中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你小时候能说话吗?”
林默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
林默闭上眼睛。七岁那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她和妹妹坐在汽车后座,唱着刚学会的儿歌;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当她醒来时,妹妹已经不在了,而她自己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在小本子上简短地写道:“我妹妹去世了,在那之后我就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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