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如果雨知道(1/2)
短篇小说
如果雨知道
文/树木开花
一
雨又下了起来。
林念放下手中的财务报表,望向办公室窗外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霓虹灯光晕染成破碎的色块。她叹了口气,关掉电脑,拿起包和雨伞,匆匆走进电梯。手机在包里振动,护工小陈发来信息:“林姐,叔叔又闹着要出去,说下雨了,得去个地方。”
“稳住他,我二十分钟后到。”林念回复,按下一层按钮。
车在雨中缓慢穿行,雨刷器以固定的频率左右摆动,像是某种倒计时。林念的心一点点收紧。三个月前,父亲林建国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中期。这位曾经能记住整本工程图纸的总工程师,如今连女儿的名字都时常叫错。但他对雨天有着固执的反应——只要下雨,无论多大,他都要出门,去一个“必须去的地方”。
林念第一次发现时,父亲已经走到小区门口,浑身湿透。问他要做什么,他只是茫然又焦躁地重复:“送信...得送信...”
此刻,林念把车停进父亲小区,撑伞快步走向三号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母亲五年前因肺癌去世后,父亲就成了她唯一的牵挂。
门开了,小陈一脸无奈:“林姐,叔叔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了,伞都不肯接。”
林念看向父亲。七十五岁的林建国穿着整洁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握着一把老式黑色雨伞——尽管他从不打开它。他的眼睛望向窗外,浑浊却闪烁着某种急切的微光。
“爸,”林念轻声唤他,“下雨了,我们...”
“得去邮局,”父亲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坚定,“赶在关门之前。”
“邮局已经...”林念咽下后面的话。她知道争辩没有意义,父亲的记忆被困在了某个时间的回环里。“好,我们一起去。但先把伞拿着,好吗?”
父亲看了看她递来的伞,缓缓摇头:“不用。她带了。”
这个“她”是谁,林念不知道。可能是母亲,也可能只是父亲混乱记忆中的某个幻影。她不再坚持,拿上自己的伞和车钥匙:“走吧,爸,我陪你去。”
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专注地盯着前方被雨模糊的道路,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林念按照父亲模糊的指示开车,发现他似乎对这片老城区特别熟悉——即使许多街道已经改变,他仍能在岔路口做出选择。
“左转...对,前面那个红绿灯右转...”父亲低声指引,仿佛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经文。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街区。这里保留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风格,许多店铺已经关闭,墙面上写着大大的“拆”字。雨幕中,一栋浅黄色的小楼伫立在街角,门口挂着早已褪色的“人民邮政”牌子。
“就是这里,”父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这里。”
林念的心猛地一跳。这地方她从未带父亲来过,父亲搬来和她同住前,也一直住在城市的另一端。他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二
父亲已打开车门,林念赶紧跟上。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雨丝。父亲走在前面,步伐竟有几分年轻时的稳健。他走到老邮局门前,伸手推了推锁着的玻璃门,然后站在屋檐下,静静等待。
“爸,这里已经废弃了,”林念轻声说,“你看,里面都空了。”
邮局内部确实空荡荡的,柜台后的格子架歪斜着,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雨水冲刷过的地方露出几道清晰的痕迹。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街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一幕让林念的心揪紧了。她撑开伞,为父亲挡住飘进来的雨丝。记忆中,父亲从不曾这般固执,这般...忧伤。作为工程师的他总是理性、冷静,甚至有些刻板。母亲在世时常开玩笑说,林建国这辈子只浪漫过一次,就是在他们相亲时,送了她一本《雪莱诗选》——扉页上工整地写着“愿我们的生活如诗”。
但母亲也说,那本书原本不是为她准备的。
雨渐渐停了。父亲眼中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他转过身,茫然地看着林念:“我们...怎么在这里?”
“您说要来邮局。”林念柔声说。
“邮局...”父亲重复着,环顾四周,“对,邮局。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林念顺着他说,“都送出去了。我们回家吧。”
回程的路上,父亲沉默不语,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神情落寞。林念从后视镜里看他,那个曾经如山般可靠的父亲,如今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雨后的城市洗去尘埃,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倒影,美得虚幻。
那天晚上,安顿父亲睡下后,林念在书房整理母亲的遗物。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引起了她的注意。盒子放在书架顶层,积了薄灰。林念记得母亲临终前特别嘱咐过:“念念,这个盒子,等你爸...等时机到了,你再打开。”
时机到了吗?林念不确定。但今天父亲异常的行为,那个神秘的老邮局,还有他口中模糊不清的“她”,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父亲日渐消退的记忆之上。母亲知道些什么?她为什么留下这样的嘱托?
林念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父母的结婚证,一些老照片,几封泛黄的信。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母亲娟秀的字迹写着:“念念,当你读到这些时,你父亲可能已经忘记了很多事。但有些记忆,即使大脑遗忘了,心也会记得。不要责怪,不要悲伤,爱有很多种形式,而我和你父亲,选择了最适合我们的那种。”
地址,只有一行钢笔字:“致婉秋”。
婉秋。这不是母亲的名字。母亲叫周慧芳。
三
林念的手微微颤抖。她抽出信纸,展开。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墨迹却依然清晰:
“婉秋:
如果雨知道我要说什么,它一定会替我说。但雨只会落下,不会言语,所以我必须写下这些字句,赶在明天之前,赶在那个改变我们一生的决定之前。
今天在图书馆,你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你肩上。你抬头看见我,笑了。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但我知道,明天你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是那位副厂长的儿子。我也知道,我父母为我选定了周家的女儿。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吗?被安排好的人生,像棋盘上的棋子。
我不甘心。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如果你也有同样的不甘,明天下午三点,老邮局门口,我等你。我们一起离开,去南方,听说那里正在建设,需要工程师。我们可以创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接受被安排的生活。
如果你不来,我会明白。我会把这份感情封存在这里,然后走上那条被期待的路。但无论你在哪里,和谁共度余生,都请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二十二岁的雨季,真心地、笨拙地、绝望地爱过你。
永远是你的,
建国
1969年5月17日”
信纸从林念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书桌上。她呆坐着,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五十年前,1969年,父亲二十二岁。那一年,后来成为母亲的周慧芳二十岁。原来,在父母被安排的婚姻之前,有这样一段往事,有这样一个名叫婉秋的女子。
窗外的夜空无星无月,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次日清晨,林念醒来时,雨已经下了起来。父亲坐在客厅窗前,望着雨幕,双手紧握那把黑伞。
“爸,”林念走近,“今天还要去邮局吗?”
父亲转过头,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聚焦:“念念?你怎么在家?今天不上班?”
“周末,”林念撒谎道,“爸,你能跟我说说婉秋吗?”
父亲的表情凝固了。良久,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婉秋...她...她喜欢雨天。”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雨声让世界安静下来,让人听见心里的声音。”
“您爱过她,对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雨,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林念没有再追问,只是陪他坐着,听雨声敲打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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