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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如果雨知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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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雨天,父亲依然要去邮局。林念每次都陪他去,撑伞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在废弃的邮局门口等待。她开始理解,父亲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段被岁月掩埋的自我,一次未曾实现的勇敢,一个在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年轻身影。

与此同时,林念开始寻找婉秋。通过父亲旧同事的子女,老邻居的回忆,她拼凑出一些碎片:苏婉秋,比父亲小一岁,曾是纺织厂女工,爱读书,会弹一点钢琴。1969年,就在父亲寄出那封信后不久,她全家突然搬离了这座城市,原因不明。

“有人说她去了北方,也有人说她出国了,”一位父亲的老同学在电话里告诉林念,“你父亲和她的事,当时我们都知道一点。但那个年代,父母的意见太重要了。你父亲后来和你母亲结婚,我们都觉得是很好的安排。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林念问:“我妈知道婉秋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想她是知道的。但她从未提起,也从未抱怨。你父母相敬如宾了一辈子。”

相敬如宾。林念咀嚼着这个词。她一直以为父母的婚姻是平淡而稳固的,现在才明白,那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怎样深沉的情感与牺牲。

一天,林念在整理父亲的书房时,在一本厚重的《建筑力学》里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照片。黑白照片上,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男人是年轻时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容腼腆;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明亮如星。照片背面写着:“1968年夏,与婉秋于中山公园。”

林念凝视着那张照片,突然明白了母亲临终前那句嘱托的含义:“下雨时,记得让他带伞。”那不是担心父亲淋雨生病,而是母亲知道,每到雨天,父亲就会回到那个等待的时刻,回到那个未曾赴约的午后。母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父亲心中那片从未干涸的雨季。

又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林念陪父亲再次来到老邮局。这次,父亲没有站在门口,而是试图推开那扇锁着的门。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林念急忙为他撑伞。

“门锁了,爸,我们进不去。”

“信...”父亲焦急地说,“信还在里面...得取出来...”

林念心中一动。难道那封信从未寄出?父亲当年真的去了邮局,却因为婉秋没来,最终没有寄出那封信?或者,他寄出了,但婉秋没有收到?

“爸,信已经收到了,”她柔声说,“婉秋收到了。”

父亲猛地转身,眼睛里有光芒闪烁:“她...收到了?那她...”

他没有说完,但林念看懂了他眼中的问题:那她为什么没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上了一道灰蒙蒙的帘幕。林念扶着父亲回到车上,打开暖气。父亲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她一定有她的原因,”林念说,既是对父亲说,也是对自己说,“那个年代,有很多不得已。”

父亲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雨刷器不停摆动,像是在擦拭时间的痕迹。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林念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苏婉秋的孙女,叫苏雨桐。

“我奶奶上周去世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悲伤,“整理遗物时,我们发现了一些旧信和日记,提到了林建国先生。通过一些线索,我们找到了您。奶奶临终前说,如果可能,她想对林先生说声对不起。”

林念握紧手机:“对不起?”

“1969年5月18日,奶奶本来要去邮局的。但她父亲发现了她和林先生的通信,把她锁在家里,第二天就举家搬到了北方。奶奶尝试过写信,但都被截下了。一年后,她被迫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干部,就是我爷爷。”

林念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原来,婉秋不是没来,而是不能来。两个年轻人的勇气,终究没能敌过时代的桎梏和家庭的权威。

“奶奶一生都留着林先生写给她的信,”苏雨桐继续说,“还有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如果雨知道,请告诉建国,我去了,等了一整天,直到邮局关门。如果雨知道,请告诉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雨知道...’”

电话挂断后,林念在书房坐了很久。暮色渐沉,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父亲的人生,母亲的人生,婉秋的人生,像三条曾经无限接近却最终平行的线,延伸向不同的远方。而爱,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于每条线上。

接下来的几天,林念一直在想该如何告诉父亲这个消息。他的记忆时好时坏,有时能认出林念,有时又把她当成年轻时的同事。直接告诉他婉秋去世的消息,或许太过残忍。

然而,命运总有它自己的安排。

一个微雨的清晨,父亲的状态异常清醒。他坐在早餐桌旁,忽然说:“念念,我昨晚梦见婉秋了。”

林念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梦见她什么?”

“她站在邮局门口,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向我挥手。”父亲的眼神清澈得让林念心碎,“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那天,我等到邮局关门,雨停了,她也没来。我把信撕了,扔进了邮局旁边的垃圾桶。我以为她选择了更好的生活。”

“不是的,爸,”林念握住父亲的手,“她被家人锁在家里,第二天就被带走了。她想去,但她不能。”

父亲愣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下:“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留着您的信,到生命的最后。”林念轻声说。

父亲点点头,望向窗外细密的雨丝:“慧芳...你妈妈,她一直知道。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提到了婉秋。她没有生气,只是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要过好现在。’她是个好女人,你妈妈。”

“我知道,爸。”

“下雨时,她总是提醒我带伞,”父亲微笑道,“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才懂,她是怕我淋雨,怕我生病,也怕我...想起太多。”

原来父亲心里一直清楚。林念忽然意识到,父亲、母亲和婉秋之间,存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和尊重。那是一个特殊时代的爱情故事,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三个在命运安排下尽力活出尊严和善意的人。

雨渐渐大了起来。父亲看向窗外:“又下雨了。”

“要去邮局吗?”林念问。

父亲想了想,摇摇头:“不去了。信已经送到了,虽然迟了五十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雨幕。林念站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父亲虽然记忆在消散,但他的灵魂却前所未有的完整。

“念念,”父亲忽然说,“如果我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你,不要难过。记住,爱不会因为记忆消失而消失。就像这雨,落下了,滋润了土地,然后蒸腾,变成云,再次落下。它一直都在循环,就像爱一样。”

林念泪如雨下,抱住了父亲日渐消瘦的肩膀。窗外,雨声淅沥,像是时光的低语,诉说着那些如果雨知道的故事。

三个月后,父亲去世了。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在睡梦中安详离去。整理遗物时,林念在父亲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张与婉秋的合影,还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背面,父亲用颤抖的笔迹写着:“给我的两个秋天——婉秋与慧芳。感谢你们让我的生命有了颜色。”

葬礼那天,下着细雨。林念撑着父亲那把从未打开过的黑伞,站在墓前。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时的话,想起父亲雨中的等待,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婉秋和她的红色雨伞。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远方的回声。林念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如果雨知道,请告诉爸爸和妈妈,还有婉秋阿姨,我现在懂了。爱有很多种形式,而最深沉的那种,往往最安静。”

雨继续下着,温柔地、持续地,仿佛在回应。林念收起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她知道,从此以后,每当雨季来临,她都会想起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想起那些在雨中等待、盼望、守护和释怀的人们。

而爱,就像这雨水,无声无息,却滋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让它们在时间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超越遗忘的花朵。如果雨知道,它一定会轻声诉说:有些等待,即使没有结果,也值得;有些爱情,即使未能圆满,也完整;有些人,即使已经离开,也从未真正远去。

雨知道,因为雨记得每一滴泪水的咸涩,每一次心跳的悸动,每一个在雨中勇敢或怯懦的抉择。雨记得,所以它年复一年地落下,不是为了洗刷,而是为了铭记——铭记那些在时光长河中,曾经真挚存在过的瞬间。

林念转身离开墓地,脚步坚定。雨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她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纪念——纪念那个特殊年代里,普通人心中不普通的爱情。

如果雨知道,它一定会赞成。因为雨明白,所有的故事都需要被诉说,所有的爱都需要被记住,即使诉说者和记住者,终有一天也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雨继续下着,温柔地,持续地,像一首没有终曲的挽歌,也像一篇没有终结的情书。在这无尽的雨季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遗忘——比如那个老邮局门口的等待,比如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比如父亲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笑容。

如果雨知道,它一定会告诉每一个在爱中彷徨的人:去爱吧,勇敢地、真诚地、宽容地。因为爱,是这个无常世界里,最恒常的奇迹。

而奇迹,有时候就藏在最平凡的雨滴里,等待有心人低头,看见自己倒映其中的模样——那模样,或许正是我们所爱的人,留在我们眼中的最后影像。

雨知道。它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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