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灰烬矫正科(1/2)
短篇小说
灰烬矫正科
文/树木开花
一
市政大楼的第五层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特种殡仪服务科——灰烬矫正办公室”。李维站在门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录用通知书,心中升起一丝荒谬感。
矫正骨灰?他从未听说过这种职业。但失业六个月,账户余额已降至两位数,任何工作都像是救命稻草。
“进来。”门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办公室出乎意料地宽敞,却异常昏暗。没有窗户,墙壁被漆成深灰色,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发出微弱黄光的旧式吊灯。空气中有股奇特的气味——像是焚香、旧纸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体。
“李维?”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他约莫五十岁,脸颊凹陷,眼袋深重,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装,“我是王科长。欢迎。”
王科长没有起身握手,只是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打量着李维:“你对我们部门了解多少?”
“通知书上说……是处理特殊骨灰问题?”李维谨慎地回答。
“特殊。”王科长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是的,特殊。有些人死后也不安分。他们的骨灰会引发异常现象——遗照流泪,亲属噩梦,甚至……移动。”
李维感到脊背发凉。他本以为这工作只是某种奇怪的仪式性职务。
“我们的职责,”王科长继续说,“是矫正这些问题骨灰,使之恢复‘安分守己’的状态。市政规定,所有下葬或寄存的骨灰必须符合《安息管理条例》,否则将对亲属处以罚款,甚至强制收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李维面前:“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接收问题骨灰样本,记录异常表现,然后送到处理室。处理完毕后,填写矫正报告,归档。明白吗?”
李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各种表格:《异常骨灰登记表》《矫正工艺流程图》《安息指数评估标准》。文字冰冷而官僚,与它所描述的超自然内容形成诡异反差。
“工资每月十五号发放,提供住宿——就在楼上。”王科长站起身,“现在,我带你去看看工作环境。”
二
处理室比办公室更加阴冷。墙壁由某种哑光金属板制成,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机器,约两人高,表面布满了仪表盘、旋钮和指示灯。机器侧面连接着数条管道,有的通往天花板,有的伸入地下。房间角落里堆放着数十个骨灰盒,大小样式各异,每个都贴有黄色标签。
“这是矫正仪。”王科长敲了敲机器冰冷的表面,“我们的核心技术。将问题骨灰放入内部腔室,启动程序,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得到合规产品。”
“产品?”李维忍不住重复这个词。
王科长瞥了他一眼:“骨灰,合规骨灰。工艺细节你不用了解,那是技术部门的事。你只需要知道,经过矫正的灰烬不会再引发任何异常。”
他走向角落,拿起一个黑色骨灰盒。标签上写着:“编号1147,异常表现:亲属连续三周梦见被焚烧。矫正状态:待处理。”
“每天上午九点,前台会送来当天需要处理的样本。你负责登记,然后放入机器。三天后取出,测试安息指数,合格后交还亲属。”王科长顿了顿,“不合格的……需要二次矫正。”
“测试安息指数?”
王科长指向房间另一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台类似显微镜的仪器,旁边还有几个玻璃罩子。
“取样放在‘安息仪’下观察。合规灰烬会呈现均匀的浅灰色,在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下保持静止。问题灰烬则颜色斑驳,甚至会在声波中……躁动。”
李维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太过超现实,但王科长的表情严肃得不容置疑。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有些骨灰会不安分?”
王科长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们只处理现象,不问原因。这是第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明白吗?”
李维点了点头。
“很好。明天开始上班。你的宿舍是六楼603,钥匙在这里。”王科长递来一把铜钥匙,“记住,晚上十点后不要离开宿舍楼。大楼安保系统会启动,走廊不安全。”
三
第一个星期平淡得令人不安。
每天上午,前台会推来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三到五个骨灰盒。李维登记编号、异常表现、送检亲属信息,然后将骨灰盒放入矫正仪的入口槽。机器会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由绿转红,表示矫正程序开始。
三天后,他需要从出口槽取出矫正完成的骨灰,取样测试。大多数情况下,安息仪下的灰烬都呈现均匀的浅灰色,在声波中纹丝不动。少数几次,样本显示轻微斑驳,需要二次矫正。
李维从未见过技术部门的人,也从未进入过矫正仪内部。所有操作都在外部面板完成。他问过王科长机器的工作原理,得到的只是摇头和沉默。
夜晚的宿舍楼寂静得可怕。六楼只有他一个住户,其他房间都空着,门把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市政大楼位于城郊,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夜晚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明声响。
第七天深夜,李维被一阵声音惊醒。
起初他以为是风声,但那声音太有规律——像是某种摩擦声,从地板下传来。沙沙,沙沙,间隔固定,持续不断。
李维打开灯,声音停了。他等待了几分钟,正要重新躺下,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管道中流动。
他想起王科长的警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就在房间正下方。
终于,李维起身,轻轻打开房门。走廊的灯光昏暗,尽头隐入黑暗。声音似乎来自楼梯方向。他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间,向下望去。
五楼一片漆黑,但矫正科的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这个时间?
李维犹豫着,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小心地走下楼梯,来到矫正科门前。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
处理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投射到外间办公室。李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矫正仪前——是王科长。他背对着门,正弯腰检查机器底部的一个面板。
沙沙声更清晰了,似乎就是从机器内部传出的。
王科长突然直起身,转过身来。李维迅速缩回阴影中,心跳如擂鼓。几秒钟后,他听到王科长走向门口,赶紧轻手轻脚地跑回楼梯,逃回自己的房间。
那晚他再没睡着。凌晨时分,沙沙声终于停止,但李维的脑海中已种下不安的种子。
四
第二天,李维仔细观察王科长,试图找出他夜访处理室的迹象。但科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疲惫而漠然,没有任何异常。
上午的样本送来时,其中一个骨灰盒引起了李维的注意。
这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盒,表面有精美的花纹,但多处磨损,看起来年代久远。标签上的信息简单却令人不安:
“编号1203,异常表现:骨灰盒自行移动,打开后内部有灼烧痕迹。亲属报告听到低语声。矫正状态:紧急处理。”
“紧急处理”是红色印章,李维第一次见到。
按照程序,他将骨灰盒放入矫正仪。当盖子滑开时,他瞥见盒内的灰烬——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夹杂着深黑和暗红的斑驳色彩,像是未燃尽的炭块。
机器启动时的嗡鸣比平时更响,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秒钟才稳定下来。李维记录下异常,但决定不向王科长报告。他需要自己找出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李维格外注意1203号样本。他每天多次检查矫正仪的读数,发现能量消耗比平时高出30%。第三天下午,他趁王科长外出,偷偷查看了机器的维护记录。
记录本上详细记载了每次矫正的参数和结果。李维翻到最近几页,注意到一个模式:某些样本被标记为“抗性较强”,需要“强化矫正”。而这些样本的编号旁,都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
他往前翻找,发现带有三角形符号的样本大约占总数的5%。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地下归档”。
地下?李维想起大楼平面图上,标注着地下层是“管道和设备间”。他从未去过,也从未见任何人进入。
当天晚上,1203号样本完成矫正。李维取出骨灰盒时,感到盒子异常冰冷。测试安息指数时,他特意多取了一些样本。
在安息仪的镜头下,灰烬看似均匀,但当声波频率调至最高时,李维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颤动——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按照规程,这应该算作合格,但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有些东西没有被完全清除。
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留下一点样本。他用一个小玻璃瓶装了一小撮灰烬,藏在自己办公桌的暗格里。
五
又一周过去,李维逐渐适应了工作的诡异节奏。但他对矫正科的疑问越来越多。技术部门从未露面,王科长每晚似乎都会进入处理室,而某些样本的“强化矫正”到底是什么?
他决定探索地下层。
周五晚上,王科长提前离开,嘱咐李维锁门。等到晚上九点,确定大楼里没有其他人后,李维带着手电筒和从维修间“借”来的万能钥匙,走向地下室入口。
门锁生锈了,但万能钥匙还是打开了它。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狭窄陡峭,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线。
地下层比李维想象的要大得多。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有些粗如树干,有些细如手臂,全部向一个方向延伸——矫正科的正下方。
他沿着管道走,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这里像是一个控制室,墙上布满了仪表和开关,但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金属漏斗,连接着上方和下方的管道。
李维走近观察,发现漏斗边缘有一些残留物。他用手电筒照亮,辨认出那是灰烬——与他在矫正仪中处理的骨灰相同。
突然,他注意到墙上有一块褪色的指示牌:“二次处理分流系统”。
地下归档库?李维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另一侧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没有锁,他费力地推开,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的墙壁上有奇怪的痕迹——像是无数手指抓挠留下的印记,但细看又像是某种侵蚀图案。空气越来越冷,李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通道中回响。
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豁然开朗。李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边缘。这个空间直径至少二十米,中央是一个深坑,周围环绕着金属走道。坑中堆满了灰烬,形成一座小山。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骨灰盒,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数量之多令人窒息。这些盒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许多已经破损,里面的灰烬洒落出来,与坑中的灰烬混合。
李维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坑底,他突然僵住了。
灰烬在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这里没有风——而是自发的、缓慢的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之下呼吸。灰烬表面形成了波纹,向某个中心点汇聚。
沙沙,沙沙。
这正是他在夜晚听到的声音。
李维后退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在这一瞬间,坑中的灰烬突然静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灰烬表面开始隆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由灰烬构成的粗糙人形,静静地“站”在坑中央,面向李维的方向。
李维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慢慢后退,不敢转身奔跑,生怕任何突然的动作会引发反应。
灰烬人形没有移动,但它周围的灰烬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心越来越深,仿佛一个无底洞。
李维终于退到通道口,转身就跑。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的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六
回到宿舍后,李维整夜未眠。第二天上班时,他面色苍白,黑眼圈深重。
“没睡好?”王科长难得地主动搭话。
“有点失眠。”李维尽量保持平静。
王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跟我来处理室。今天有特殊样本,需要你学习完整流程。”
李维心中一紧,但还是跟了上去。
处理室里,矫正仪已经开启预热模式。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纯白色的骨灰盒,标签上印着黑色边框——这是李维从未见过的最高紧急级别。
“编号1218,”王科长平静地说,“异常表现:亲属全部死于非命,死前均报告听到死者声音。骨灰盒无法被打开,任何试图破坏盒子的工具都会失效。”
他打开一个控制面板,输入一串密码。矫正仪的侧面滑开一个隐藏面板,露出内部的复杂结构。李维看到,腔室内部布满了针状电极和发射器,还有一层细密的筛网。
“你知道‘格式化’吗?”王科长突然问。
李维摇了摇头。
“计算机术语。将存储设备恢复初始状态,清除所有数据。”王科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我们的矫正工艺,本质上就是对亡灵意识的格式化。”
李维感到一阵寒意:“亡灵……意识?”
“灰烬中残留的意识碎片。”王科长语气平淡,仿佛在解释普通的化学过程,“强烈的执念、未了的愿望、深重的怨恨——这些情感能量有时会依附在物质残留上。我们的矫正仪发射特定频率的脉冲,打散这些意识结构,使其回归混沌状态。”
他指了指白色骨灰盒:“但这个样本的抗性极强。普通矫正无效,需要‘深度格式化’。”
王科长按下按钮,矫正仪内部亮起刺目的蓝光。透过观察窗,李维看到骨灰盒被机械臂固定,针状电极刺入盒体。盒子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深度格式化会彻底抹除意识残留,”王科长继续说,眼睛盯着观察窗,“但有时,某些碎片会逃脱,通过分流管道进入地下归档库。我们称之为‘无法格式化者’。”
李维想起地下室的灰烬坑,喉咙发干:“那些……无法格式化者会怎样?”
“暂时归档。”王科长的回答简短而模糊。
观察窗内,骨灰盒的震动逐渐停止。盒盖自动弹开,里面的灰烬呈现均匀的浅灰色。王科长取样测试,安息指数完全合格。
“完成。”他关闭机器,转向李维,“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但记住,这是必要的程序。不安分的亡灵会扰乱生者的世界,甚至造成实体危害。我们的工作,是维护两个世界的边界。”
李维沉默地点了点头,但心中的疑问更多了。如果格式化是为了保护生者,为什么需要秘密进行?那些“无法格式化者”真的是“暂时归档”吗?
七
那天之后,李维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和记录。他偷偷复制了部分档案,研究那些带有三角形符号的样本。他发现了一个模式:这些样本大多来自非正常死亡——凶杀、自杀、重大事故的受害者。他们的异常表现也更为强烈,矫正失败率更高。
同时,夜晚的沙沙声越来越频繁。有时李维甚至能在宿舍里听到细微的低语,像是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无法分辨具体词语,但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他取出了之前藏起的1203号样本。夜深人静时,他将玻璃瓶放在桌上,仔细观察。灰烬在瓶底静静地躺着,看起来毫无异常。
李维想起王科长说的“情感能量残留”,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轻声对着瓶子说:“如果你能听到……请给我一个信号。”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李维几乎要放弃时,瓶内的灰烬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整个瓶子震动,而是灰烬本身在移动,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李维压低声音。
灰烬表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像是文字,但无法辨认。漩涡中心升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在瓶口盘旋。
李维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这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某种外来的情感波动——绝望、孤独、被遗忘的痛苦。
“你是谁?”他问道。
轻烟在空中盘旋,最终消散。灰烬恢复了静止,但李维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回应了他。
第二天,李维趁王科长外出,尝试进入矫正科的内网系统。密码并不复杂——是几个样本编号的组合。他找到了“地下归档库监控系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