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奶奶之死2(2/2)
“吱呀——”
院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青灰色的月光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村民身影,再次出现。王叔,李婶,赵家傻儿子,村东头老光棍……还有白天问我话的堂叔,以及其他一些本家亲戚。他们的表情比头七那夜更加空洞,眼神更加涣散,动作也更加僵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陶俑。
他们缓缓“流”进院子,无视了手持铁锹、站在堂屋门口的我爹,无视了屋里的一切,目标明确,直直走向那口棺材。
和昨夜一样,他们围拢,低头,沉默。
然后,吟诵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加整齐,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陪她玩……永远陪她玩……”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陪她玩……永远陪她玩……”
我爹终于崩溃了,他举起铁锹,嘶声大吼:“滚!都给我滚出去!你们这群疯子!滚!”
他的吼声在梦呓般的吟诵中显得微弱而可笑。村民们毫无反应,依旧机械地转着圈,念着那句可怕的话。
就在这时,堂屋里,那盏昏黄的长明灯,火苗猛地一跳,然后“噗”地一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
灵堂陷入绝对的黑暗。
吟诵声,戛然而止。
围拢棺材的村民,同时停下了转动,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几百道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视线,在黑暗中,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身上。
月光下,他们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露出了和棺材里奶奶脸上,一模一样的、极致灿烂而诡异的笑容。
十
黑暗并非绝对。
青灰色的月光从门口、窗棂渗入,吝啬地涂抹出事物的轮廓。棺材是房间里最深的黑,沉默地吸收着所有光线。围着它的村民们,像一圈苍白模糊的影子,他们的笑容在暗影里浮动着,介于活人与纸扎之间。
时间停滞了。恐惧超过了某个阈值,感官反而变得迟钝,声音被滤掉,只剩下眼前这幅静止的、荒诞到极致的地狱图景。几十张咧开的嘴,在月光下泛着同样弧度的、非人的白。
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身体向后软倒,晕厥在冰冷的地上。爹手里举着的铁锹,“哐当”一声脱手砸落,他本人却僵立着,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那些笑容,仿佛魂魄已被抽走。
唯有我,或许是接连的刺激已让神经麻木,又或许是心底那股被逼到绝境的不甘在起作用,我居然还能思考——尽管思考的内容让寒意更深地刺入骨髓。
他们笑了。和奶奶一样的笑。
这意味着什么?被同化了?被“传染”了?还是……他们的“参与”,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如今只是被某种力量唤醒、标记?
那些空洞的眼神,慢慢转动,从我们身上,移回了棺材。
“咔……哒。”
一声轻响,从棺材内部传来。像是朽木的呻吟,又像是指甲刮过硬板。
所有村民的笑容,在同一瞬间,扩大了些许。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吱——呀——”
令人肉酸的摩擦声。厚重的、刷了暗红漆的棺材盖板,从里面,被缓缓地,顶开了一道缝。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泥土腥气与甜腻腐朽的味道,涌了出来。
我爹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抽气,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我没有退。眼睛被那股气味刺得发酸,却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一只枯瘦、布满深色斑点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搭在棺材边缘。手指弯曲着,指甲缝里似乎嵌着暗红的泥。
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用力,棺材盖被更大幅度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斜斜搭在棺椁上。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寿衣是深蓝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冰冷滑腻的光。头发稀疏,在脑后挽成一个僵硬的髻。脸,是奶奶的脸,皱纹深刻如刀刻,但肤色是一种死寂的、带着灰败的青白。
她坐着,头微微低垂,仿佛还没完全苏醒。
围观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动作僵硬却整齐地,朝着棺材,弯下了腰。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迎接。
然后,奶奶的头,抬了起来。
眼睛是睁开的。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眼眶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蒙着白翳的暗色。她“看”向正前方,看穿了堂屋的墙壁,看向院子,看向更远处的黑暗。
嘴角,慢慢勾起。
不是头七夜里那种初现的、略显生硬的弧度,也不是刚才村民脸上那种空洞的模仿。这是一个完整的、充满了复杂意味的笑。有历经痛苦的麻木,有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
她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碎花裙子,黑线笑脸。娃娃身上那片暗红,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奶奶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婴儿,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她用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抚摸着娃娃褪色的头发。
“丫……头……”
一个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锈蚀的滞重感。
“……奶奶……来了……”
她抱着娃娃,动作迟缓却坚定地,开始移动。一只手扒着棺材边缘,身体转向,试图从里面出来。
我爹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不是冲向棺材,而是转身,夺门而逃,甚至顾不上晕倒在地的娘。他冲出了院子,冲散了那些弯腰的村民,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村民们对他的逃离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态。
奶奶的腿,迈出了棺材。她站到了地上。寿衣长长地拖曳着,沾满了棺材底的香灰和尘土。
她没有理会晕倒的娘,也没有看向我。她的目光,或者说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怀里的娃娃上。
她开始向堂屋门口走去。脚步很慢,很沉,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目的性。
围观的村民自动分开一条路,头颅垂得更低。
月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条扭曲变形、不断拉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她的移动,爬过门槛,进入院子。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她从我面前经过。那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寿衣领口细致的刺绣纹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重的、来自泥土深处和死亡本身的气味。
就在她即将踏出堂屋的刹那,她怀里的布娃娃,那个黑线绣出的、永远弯弯笑着的嘴,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娃娃空茫的“目光”,仿佛掠过了我的脸。
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奶奶走到了院子中央,停下了。她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望”向村子的某个方向——似乎是村后,老林子的边缘。
她举起了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
始终弯腰沉默的村民们,在这一刻,同时直起了身体。他们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服从。他们转过身,不再看棺材,不再看我们,而是跟随着奶奶手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拖沓的、黏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杂乱,而是朝着同一个目标。
奶奶抱着娃娃,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单薄得像一片纸,却又沉重得仿佛拖着整个黑夜。
村民们跟在她身后,如同一条沉默的、死气沉沉的河流,缓缓流出我家院子,融入村道的黑暗,朝着老林子的方向流去。
堂屋里,只剩下我,昏迷的娘,敞开的棺材,满地狼藉,以及那浓郁不散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长明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照亮灵堂中央那片空洞的黑暗——奶奶曾经沉睡,如今空无一物的棺材。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偏屋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
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
影子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像被擦去的水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院子外,那拖沓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深夜的山风里。
万籁俱寂。
仿佛刚才那恐怖荒诞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的、醒不过来的噩梦。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娘苍白的脸上,又移向门外空荡荡的、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院落。
他们去了哪里?老林子?那个“丫头”被偷偷埋葬的地方?
“一起……玩……”
“永远……一起……”
女孩的呓语,奶奶沙哑的低唤,村民诡异的吟诵,在我脑中轰然回响,拧成一股冰冷刺骨的绳索。
我看向自己的手。白天在老屋,捏过那本蓝布册子的手。
秘密被打开了。亡者归来了。沉默的共谋者被标记了。
而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远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解脱,又仿佛无尽悲凉的叹息。
风起了,穿过空荡荡的堂屋,吹得棺材盖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首无人能懂、永无止境的安魂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