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奶奶之死2(1/2)
短篇小说
奶奶之死2
文/树木开花
六
我没有动。或者说,我动不了。恐惧像最坚固的水泥,从脚底浇筑上来,凝固了我的关节,冻僵了我的血液,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濒死的窒息感。
门口的影子,依旧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她身后照进来,本该是暖金色的,却穿透不了她身周的黯淡,只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扭曲变形、颜色污浊的阴影。那阴影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
我看不清她的脸。逆光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近乎融化的昏暗。但我知道她在“看”我。一种粘稠的、带着实质重量的视线,牢牢钉在我身上,从我的眼睛,缓慢爬向我还捏着蓝布册子指尖颤抖的手,又爬向我脚边尘土里那本摊开的、写着罪恶的秘密。
风停了。老屋里死寂一片,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股甜腥腐朽的血味,越来越浓,钻进口鼻,渗进衣服纤维,粘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慢慢地,抬起了一只脚。
不是走,是“拖”。鞋底(如果那还能叫鞋)摩擦着满是尘土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和我头七夜里听到的、那无数拖沓的脚步回声重叠起来。
一步。
两步。
她在向我靠近。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就在她迈第三步,身体稍微离开门口那片强光背景的刹那,我终于看到了——
那不是完整的、实在的躯体。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怨气,勉强维持着一个小女孩的形状。她的裙子,那件碎花裙子,被暗红近黑的污渍浸透板结,僵硬地套在身上,裙摆处甚至有撕裂的痕迹。裙子的布料,粗糙廉价,和我记忆里布娃娃身上的,一模一样。
而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布娃娃。
圆圆的脸,黑线绣出的笑脸,褪色的碎花裙子……和我奶奶棺材里抱着的那个,几乎一样。不,不是几乎。就是同一个!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在棺材里,在奶奶手中吗?
但这个娃娃,似乎又有些不同。它更……“鲜活”。不是生命的鲜活,而是那股怨毒的、不祥的气息,更加浓烈。娃娃身上那片暗红污渍,似乎在缓缓扩散,颜色比奶奶抱着的那个更深,更接近黏稠的、未干的血。
小女孩抱着它,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抱着与自己同源而出的另一部分怨念。
她停在了离我五六步远的地方。不再前进。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脸。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五官。没有眼睛、鼻子、嘴巴。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像是粗糙的、未经描绘的布面。然而,就在这片空白上,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强烈的情绪——困惑,痛苦,以及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冰冷刺骨的恨意。
她“看”着我。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
然后,她怀里的布娃娃,那个黑线绣出的、原本是弯弯笑弧的嘴巴,突然,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七
它在笑。
和棺材里奶奶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如出一辙。
“找……到……了……”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小女孩的方向,也不是从娃娃身上。它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尖细,飘忽,带着童音的腔调,却浸透了非人的寒意和砂纸摩擦般的粗糙感。
“我的……娃娃……”
“奶奶……藏起来了……”
“现在……还给我……”
“还……给……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太阳穴。我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是我!不是我藏起来的!我想尖叫,想辩解,但声音堵在喉咙口,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小女孩的影子,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晃动。她怀里的布娃娃,那个笑容却越发清晰、固定,甚至透出一丝满足的残忍。
“他们……都要……陪……”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般的哭泣和呜咽。
“……痛……好痛啊……”
“冷……”
“奶奶……来了……”
“一起……玩……”
“永远……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的光影似乎扭曲了一下。小女孩的影子倏地淡去,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只有那股浓郁的血腥味,还顽固地停留在老屋里,证明她曾存在过。
怀里的布娃娃不见了。和她一同消失。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冷汗早已湿透了几层衣服。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尖细的声音还在回荡,和昨夜棺材里奶奶睁眼微笑的画面,和陈老歪脖子上粗糙的勒痕,和蓝布册子上“丫头才九岁……满身是血,娃娃都扯烂了”的字句,疯狂地交织、碰撞。
奶奶回来了,抱着染血的娃娃。
枉死的小女孩(她的魂魄?怨念?)也回来了,寻找她的娃娃。
陈老歪死了,死状可疑。
而奶奶的棺材里,那个“活”过来的奶奶,她抱着娃娃,是在……赎罪?还是在……献祭?或者,她本身,已经和那女孩的怨念,以某种可怕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一起……玩……”
“永远……一起……”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头七夜里,那些梦游般围拢棺材、念着“她回来了”的村民……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当年对那桩惨案知情?甚至,参与了隐瞒?奶奶的册子里写,“不能声张……偷偷埋了……”需要多少人的沉默,才能埋藏一个孩子的死亡?
如果女孩的怨念归来,她要索命的,恐怕不止陈老歪一个。
如果奶奶的“回来”与此相关,那她的目标,又是什么?
而我,这个无意中窥破秘密的孙子,又会被卷入何方?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我连滚带爬地起身,双腿软得像是煮过的面条。我不敢再看那空荡荡的门口,不敢去捡掉在地上的蓝布册子——那是证据,也是招祸的根源。我跌跌撞撞冲出老屋,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自家院子,气氛比早上更加凝滞。几个本家叔伯聚在堂屋外,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立刻住了口,眼神复杂地瞥我一眼,又匆匆移开。爹蹲在屋檐下,抱着头,烟袋锅里的火星早就熄了,他也毫无察觉。娘的影子在偏屋窗后一闪而过,似乎在抹眼泪。
八
刘神婆白天那声“棺材里的人不是她”,像一道不愈合的伤口,正在全村悄然溃烂。
“栓子,”一个堂叔叫住我,声音干涩,“你……你奶奶生前,有没有给过你啥特别的东西?或者,跟你说过啥……特别的话?”
我猛地一僵,眼前闪过染血的布娃娃,蓝布册子,还有老屋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没、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打磨木头。
堂叔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我知道,他们在害怕。害怕棺材里的异样,害怕刘神婆的预言,害怕陈老歪不明不白的死。或许,也有人在害怕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会随着奶奶的“归来”,被重新挖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夜幕,再次无可避免地降临。
今晚是第二夜。灵堂里的长明灯,换了一盏又一盏,火苗却始终萎靡不振,颜色是一种浑浊的昏黄。棺材静静停在阴影深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吞噬什么。
爹娘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单独守灵了。他们和我一起待在堂屋,娘不停地折着纸元宝,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也折不好一个。爹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浓重的烟雾几乎要淹没那盏长明灯。
没有人说话。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寂静弥漫着,比任何喧哗都更折磨人。
时间在恐惧中粘稠地流淌。子时将至。
偏远的山村,夜里总是很静。但今晚的静,不同。那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充满了不安窥探的静。仿佛整个村子都醒着,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等待着什么发生。
然后,它来了。
不是脚步声。
是笑声。
一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欢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若有若无。
“嘻嘻……来抓我呀……”
“奶奶……你来抓我呀……”
声音穿透墙壁,钻进堂屋,钻进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娘手里的纸元宝“啪”地掉在地上。爹猛地抬起头,香烟烫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脸色煞白。
我也僵住了,血液逆流。这笑声……是白天老屋里那个“东西”!
笑声飘忽不定,时而像在村东头,时而又像贴近了院墙。伴随笑声的,还有轻微的、拍皮球一样的声音。
“啪……啪……嘻嘻……”
“啪……啪……来呀……”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加入了。
拖沓的、黏腻的、许多人的脚步声。从村子各个角落响起,向着某个中心汇聚。和头七那夜一模一样!
“又……又来了!”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爹的胳膊。
爹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把铁锹,手却在不停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最终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死寂。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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