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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的女友是入殓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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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画室门口,看到了我,脚步明显停滞了一瞬。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又迅速冻结,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疏离。

她看到了我。也肯定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滑过,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远。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那个背影,比任何指责和眼泪,都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没有追上去。

那一刻,我像个懦夫一样,被钉在了原地。同学那句“光是想想都觉得膈应”,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与她如出一辙的“膈应”。我那天的呕吐,我这些天的回避,我面对父母时的含糊其辞,无一不是这种“膈应”的佐证。

我,和那个口无遮拦的同学,和群里调侃的陌生人,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站在自以为安全、洁净的领域,对那个沾染了死亡气息的她,投去了或多或少的、冰冷的审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看起来像一张嘲讽的脸。

手机在手心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很短。

“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不是询问,不是抱怨,是平静的陈述。

我没有回复。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道歉显得虚伪,保证显得苍白。我连自己那关都过不了,又能给她什么承诺?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林晚彻底陷入了冷战。不,或许连冷战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慢的分离。校园很大,只要刻意避开,原来真的可以再也碰不到。

我试图让自己投入忙碌的学习和社团活动中,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个沾着淡黄色痕迹的手指,那个在画室门口决绝离开的背影,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我的脑海。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漏着嗖嗖的冷风。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系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聊起毕业论文的选题,不知怎么,话题拐到了生死观上。教授头发花白,眼神睿智而平和。

“小陈啊,你知道我们传统文化里,对死亡,对处理亡者的人,是一种什么态度吗?”教授慢悠悠地泡着茶,香气袅袅。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在古代,负责殡葬祭祀的人,被称为‘祭司’、‘宗伯’,地位是相当崇高的。”教授将一杯清茶推到我面前,“《周礼》中记载,‘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其中就有专门负责丧葬礼仪的官职。他们连接着生与死,沟通着人与鬼神,维护的是宇宙人伦的秩序,备受尊敬。”

祭司。宗伯。连接生死。备受尊敬。

这些词汇,像一把沉重的钥匙,猛地撞开了我认知的某扇锈蚀的大门。我怔怔地看着教授。

“后来,随着社会发展,各种因素复杂交织,这类职业才慢慢被蒙上了一些负面的色彩,被视为‘不祥’、‘卑贱’。”教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惋惜,“这是一种文化的断层,也是一种观念的异化。我们畏惧死亡,连带也畏惧、贬低那些与死亡直接打交道的人。却忘了,他们所做的,是让生命有尊严地谢幕,是维护逝者最后的体面,也是在安抚生者的哀痛。这是一项伟大的、充满慈悲的工作。”

伟大的。充满慈悲的。

让生命有尊严地谢幕。

教授的话,像一道强烈的光,穿透了我内心一直以来的迷雾和阴霾。我一直只看到那份工作的肮脏、恐怖、不祥,却从未想过,在那冰冷的环境里,林晚用她那双曾经只拿画笔的手,正在从事着怎样一种近乎神圣的、充满人道主义光芒的事业。

她不是在触碰死亡,她是在守护生命最后的尊严。

我那可笑的呕吐,我那狭隘的偏见,我那懦弱的逃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丑陋和不堪。

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顾不上了。

“教授!谢谢您!谢谢!”

我语无伦次地道谢,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我要去找她。现在,立刻,马上。

我必须告诉她,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跑过美院安静的长廊,跑过我们曾经并肩散步的银杏路,跑向她实习的那个,我一直刻意回避、甚至不愿想起其名字的地方——市殡仪馆。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既有豁然开朗的激动,更有一种深切的、害怕失去的恐慌。她还会愿意见我吗?她还会给我机会吗?

市殡仪馆在城郊,位置有些偏僻。高大的门楼肃穆而安静,门口几乎看不到行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氛笼罩着这里,连空气似乎都比外面凝滞几分。

我在大门外徘徊了很久,鼓足勇气,才走向门卫室,说明了来意,登记了身份。

按照门卫的指点,我朝着遗体美容中心的那栋小楼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走廊里光线偏暗,异常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香料,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属于终结的气息。

我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门牌上写着“遗体整容室”。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空间,光线明亮而冷清。林晚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类似手术服的工作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正站在一张不锈钢的床台前,床上覆盖着白色的布单,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动作轻柔而专注,正在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我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全身心投入的那种庄重和认真。

她没有发现我。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在冷白灯光下工作的她。她不再是那个在校园里总是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孤僻的女孩,也不再是那个在画室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生。在这里,她像一个战士,直面着生命最raw、最残酷的终结;她又像一个天使,用她的专业技能和难以想象的强大内心,为逝者拂去最后的痛苦与不堪,修补破损的容颜,赠予最终的安宁与体面。

那一刻,她身上仿佛有光。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深切愧疚和汹涌而来的心疼的情绪,牢牢地攫住了我。我的眼眶阵阵发热。

我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直到她似乎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工作,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门口,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愣住了。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清晰地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困惑,然后,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闪躲的慌乱。

她没想到我会来这里。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气味更浓了,但我强迫自己忽略胃部那点残余的不适,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林晚。”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你……你怎么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复杂的味道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冷意。

“我来找你。”我说,一步步向她走近,“我来,是想亲眼看一看,你工作的地方。”

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里……不适合你来。你……还是回去吧。”

“不,”我站定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她帽檐下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能看清她眼底那抹强装的镇定下的疲惫,“这里很适合我来。我应该早点来。”

我鼓起勇气,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那双曾经沾染过尸蜡,此刻或许还带着其他痕迹的手。

她像受惊般,猛地将手缩到了身后,藏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心上。

“别碰……”她摇着头,声音很轻,带着恳求,“脏……”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手不脏。林晚,你让生命有尊严地离开,你的手,比很多人都干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层强撑的、冰冷的外壳,仿佛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在她眼底积聚。

我继续说着,把从老教授那里听来的,把我这些天反复思考的,把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我以前……很愚蠢,很懦弱。我害怕,我嫌弃,我甚至……吐了。我为此感到羞耻。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你做的,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连接生死,维护尊严……你不是‘棺材妹’,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到口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我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坚定,不容她退缩。我轻轻地,握住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双冰凉而略带粗糙的手。

紧紧地握住。

“对不起,林晚。”我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真诚地道歉,“为我之前所有愚蠢的反应和逃避。也谢谢你,谢谢你坚持做着这样一份工作。”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着,没有挣脱。过了好久,她才用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你……真的不怕了吗?”

我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比起失去你,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她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热。

那一刻,整容室里冰冷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依然存在,但不再让我感到窒息和恐惧。它们仿佛变成了背景,衬托着眼前这个女孩的脆弱与坚强,也见证着我内心一场艰难的跋涉和成长。

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依然不会平坦。别人的目光,家庭的阻力,可能依然存在。但至少在此刻,我跨越了那道由恐惧和偏见构筑的高墙,真正触碰到了她,触碰到了她那颗在冰冷环境中依然保持温热和慈悲的心。

而我,不想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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