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们村有个阉牛佬(2/2)
展览那天,文化馆广场上人山人海。陈老四站在临时搭建的展台上,面前是一只用作演示的公羊。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阉割刀。
手起刀落,不过两三分钟,手术完成。公羊几乎没怎么挣扎,只是在最后轻声叫了几下。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很多年轻人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手艺,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有几个孩子好奇地围上来,问这问那。
“爷爷,羊会疼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陈老四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会有点疼,但很快就好了。就像你打针一样,疼一下,就好了。”
“为什么要给羊做这个手术呢?”
“因为这样羊才能长得更好,更健康啊。”陈老四耐心解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师傅王老五,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年问出的同样问题。时光仿佛完成了一个循环。
活动结束后,文化馆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元的劳务费。陈老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五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师傅王老五的坟前。坟头已经荒草萋萋,他仔细清理了一番,然后点上三支烟,摆在墓前。
“师傅,咱这手艺,没断。”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师傅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冬天来临的时候,陈老四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省农业大学的一位教授,说看到了关于他的报道,想请他到学校给学生上一堂实践课。
“我们学校有兽医专业,但现在的教学都偏理论,缺少实践经验。特别是传统阉割技术,很少有老师会了。”教授诚恳地说。
陈老四愣住了:“我一个阉牛的,去大学讲课?”
“对,就是需要您这样的实战经验。我们会按专家标准付您课酬。”
挂了电话,陈老四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去大学讲课?一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人?
老伴知道后,比他还要兴奋:“去啊,为什么不去?让他们看看,咱庄稼人也有大本事!”
大儿子听说后,特意从省城赶回来,给他鼓劲:“爸,你这是传统技艺,是活化石,完全有资格去讲课。”
在家人的鼓励下,陈老四终于答应了。
讲课那天,他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是多年前大儿子结婚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小儿子开车送他到学校门口,农业大学的教学楼气派非凡,让陈老四有些却步。
“爸,加油!”小儿子拍拍他的肩膀。
陈老四深吸一口气,拎着他的工具包,走进了大学校园。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大多二十出头,和他小儿子差不多年纪。讲台上,那位邀请他的李教授热情地介绍了他:“今天我们很荣幸请到了陈保国老师,他是我们省最后一位传统阉牛匠,有三十八年的从业经验...”
陈老四站在讲台上,看着“我叫陈老四,是个阉牛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说错了,连忙改口:“不,我叫陈保国...”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那天,他讲了自己学艺的经历,展示了各种工具,还带来一只小羊羔做现场演示。学生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得津津有味。提问环节,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老师,不同动物的阉割方法有什么不同?”
“您怎么判断手术是否成功?”
“传统阉割术和现代兽医技术相比,有什么优缺点?”
陈老四一一作答,用最朴实的语言分享着他的经验。他说,阉割不只是技术活,更是心理活,要懂得动物的情绪,要在它们最放松的时候下手;他说,止血和消毒一样重要,他自制的止血药粉比很多西药都管用;他说,任何手艺都要心存敬畏,因为那关系到一条性命...
六
课后,李教授紧紧握着他的手:“陈老师,您讲得太好了!我们希望能聘您为我们学校的特聘实践教师,定期来给学生上课,您看怎么样?”
陈老四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当上“老师”。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小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他:“爸,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累了?”
陈老四摇摇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轻声说:“我在想,你爷爷当年送我去学手艺时,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没想到,这门手艺到现在还能养活我,还让我成了大学老师。”
小儿子笑了:“爸,这就是传统技艺的价值啊。很多东西看似过时了,但只要找到新的应用场景,就能焕发新生。”
陈老四不太懂什么叫“应用场景”,但他明白儿子的意思:老树也能发新枝。
成为农业大学特聘教师后,陈老四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每周去学校上一次课,其余时间依然奔波于各个养殖场之间。不同的是,现在他有了名片,上面印着“传统家畜阉割技艺传承人”和“省农业大学特聘实践教师”两个头衔。
村里人见了他,不再叫“老四”或“阉牛陈”,而是恭恭敬敬地称他“陈老师”。就连村长见了他,也要递根烟,聊上几句。
那年春节,两个儿子都带着家人回来过年。年夜饭桌上,大孙子好奇地问:“爷爷,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一桌人都笑了。陈老四也笑,摸摸孙子的头,说:“爷爷是老师。”
“教什么的老师?”
“教...”陈老四想了想,说:“教怎么让小动物健康长大的老师。”
年后,县里要编纂地方志,派人来采访陈老四,说要把他和他的手艺写进书里。采访结束后,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问他:“陈老师,您觉得您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是什么?”
陈老四沉思良久,说:“不是我上了大学讲堂,也不是我进了地方志,而是经我手的每一头牛、每一只羊,都活下来了,都健健康康的。这就是我最大的骄傲。”
年轻人认真记录下来,然后说:“陈老师,您知道吗?您不只是个手艺人,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
陈老四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明白,他不是什么见证者,他只是个普通人,在时代的浪潮中,努力不被淘汰而已。
春天又来了,万物复苏。陈老四骑着电动三轮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风吹在脸上,已有了暖意。
今天他要去一家新开的生态农场,那里养了几只波尔山羊需要阉割。农场主是位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对传统农耕文化很感兴趣,特意请他去。
到了农场,年轻人热情地接待了他,还带着他参观了整个农场。在羊圈前,陈老四看到了那几只待阉割的波尔山羊,都是半大的羊羔,活泼好动。
七
“陈老师,我看了关于您的报道,特别佩服。我想跟您学这门手艺,不知道您收不收徒?”年轻人突然问道。
陈老四愣住了。自从他的故事传开后,有不少人表示想学,但大多是出于好奇,真正愿意把这当作一门职业的,一个都没有。毕竟,这活又脏又累,还不体面。
“你想好了?这活可不松。”陈老四认真地说。
“想好了。我觉得传统技艺不能断,而且生态养殖是趋势,这门手艺肯定有用武之地。”
陈老四看着年轻人诚恳的眼神,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师傅面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答案。
“好。”陈老四点点头,“但我有个条件,得从最基础的学起,不能心急。”
年轻人欣喜若狂,连连答应。
那天,陈老四阉羊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一步步讲解给年轻人听。从如何安抚动物,到如何找准位置,再到下刀的力度和角度,以及术后的处理,他都讲得清清楚楚。
年轻人学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看着他那专注的样子,陈老四仿佛看到了技艺传承的希望。
工作结束后,年轻人坚持要多付一些钱,陈老四拒绝了:“等你学成了,能独当一面了,再谈报酬不迟。”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陈老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车,坐在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这一生的起伏。从学艺到成名,从失业到转型,再到如今的重生,仿佛做了一场梦。
远处,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驶过,那是村里新买的现代化农机,取代了昔日的耕牛。更远的地方,几栋高楼正在拔地而起,那是县城扩张的新区。
一切都变了,但似乎又有什么没变。
陈老四掐灭烟头,重新骑上电动三轮车,向家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希望。而他这个曾经的阉牛佬,现在的“陈老师”,将会继续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用他手中的刀,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毕竟,时代会淘汰一些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手艺和精神,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