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外婆的腌菜缸(1/2)
短篇小说
外婆的腌菜缸
文/树木开花
一、老宅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旧的空气像凝固的液体一样涌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苏禾站在门槛外,望着这栋已有七十年历史的老宅,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外婆去世整一个月了。
作为唯一的亲人,苏禾不得不从城里赶回这个儿时生活过的偏远山村,处理外婆的遗物和这栋老屋。按照村里的习俗,她至少要在老宅住满“三七”,才能为外婆正式送灵。
“小禾回来啦?”隔壁王婶从院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豆角,“你外婆走得安详,别太伤心。对了,晚上来婶家吃饭?”
“谢谢王婶,我收拾完老屋再看看。”苏禾勉强笑笑。
“那你先忙,有需要就喊一声。”王婶的眼神在苏禾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缩回了自家的院子。
苏禾深吸一口气,踏入老宅。阳光从破旧的木窗棂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外婆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老人微笑着,皱纹如沟壑般深刻,但眼神却有种说不清的怪异——苏禾总觉得那双眼睛的焦点不在镜头上,而在拍照人身后的某个地方。
她没敢多看,开始整理堂屋里的物品。外婆的生活极简,堂屋里除了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和一个神龛外,几乎别无他物。神龛里供奉的不是观音或祖先牌位,而是一个粗糙的陶土罐,罐身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文字又像某种图腾。
苏禾记得,小时候每当她问起罐子里是什么,外婆总是神秘地笑笑:“是保平安的。”
“保什么平安?”她追问。
外婆从不回答,只是用粗糙的手摸摸她的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她曾偷偷爬上神龛想打开罐子看看,被外婆发现后,平日里慈祥的老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发了火,还罚她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苏禾摇摇头甩开回忆,继续检查房间。西厢房是外婆的卧室,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个樟木箱,简朴得不像有人长住。她打开樟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手工缝制的衣服,最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她坐到床边,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碎花旗袍,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灿烂。背景是这栋老宅,但似乎比现在新很多。往后翻,照片渐渐少了,且多是外婆独自一人,很少有与人的合影。直到最后几页,才出现几张苏禾小时候和外婆的合照。
苏禾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她六岁时,坐在外婆腿上,背后是厨房门口。照片右下角,能隐约看到厨房通往地窖的那扇木门——只开了条缝,里面一片漆黑。
她记得那扇门。外婆从不允许她靠近地窖,说,刚打开门就被外婆厉声喝止。那天晚上,外婆抱着她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直到她睡着。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只记得和“地仙”、“报应”之类的词有关。
苏禾合上相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
地窖里到底有什么?
二、地窖
晚饭后,苏禾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厨房。
老宅的厨房在堂屋后面,从西厢房穿过一条窄廊就能到达。和记忆里一样,厨房很大,灶台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有两口大铁锅。灶台对面是一排陶缸,盖子用石板压着,应该是用来储水和粮食的。
最里面就是那扇木门。
苏禾拿着手电筒,一步步靠近。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上锈迹斑斑,但锁孔周围却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使用。钥匙呢?她想起外婆生前总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钥匙。
她回到外婆卧室,在樟木箱的夹层里找到了那串钥匙。十几把大小不一的铜钥匙,用红绳串在一起,最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桃木符。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门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的土腥味、木头发霉的味道,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能看到一段向下延伸的土台阶,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苏禾的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台阶大约有十五级,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手电光照亮了一角,她看到了排列整齐的巨大陶缸——一共十二个,每个都有半人高,两人合抱粗,缸口用油纸和麻绳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压着青石板。
地窖墙壁是夯实的黄土,顶部用木梁加固,地面铺着青砖,很干燥,与台阶墙壁的潮湿形成鲜明对比。每个缸前都放着一个陶碗,碗里残留着干涸的黑色物质,像是某种香料或草药。
苏禾走近最近的一个缸,缸身上用红漆写着模糊的字迹。她凑近辨认,好像是“丙寅年冬”。
外婆的腌菜缸?
她想起村里人确实常夸外婆做的腌菜是全村最好吃的,每到冬天,总有村民拿着自家的菜来请外婆帮忙腌制。但外婆从不让人进入地窖,总是自己把菜搬进搬出。
苏禾的手轻轻抚过缸身,冰凉粗糙的触感。她又检查了其他缸,每个上面都有类似的日期标记,最早的是“戊子年”,最近的是“壬寅年”——那是去年。
也就是说,这些缸里装的可能是不同年份腌制的蔬菜?
但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缸?而且为什么要在地窖里放这么久?
苏禾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她的手伸向最近那个标着“壬寅年”的缸,想揭开油纸看看,却又犹豫了。这是外婆的遗物,她是否应该尊重?
正在犹豫时,地窖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禾?你在里面吗?”是王婶的声音。
苏禾一惊,急忙跑上台阶,关上地窖门。等她走到堂屋,王婶已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我看你晚饭没过来,就给你送点夜宵。”王婶笑着说,目光却扫向厨房方向,“刚才在忙什么呢?”
“整理厨房,”苏禾接过碗,“谢谢王婶。”
王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叹了口气:“小禾啊,有些话婶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外婆是个好人,但...她有些习惯和我们不太一样。”王婶搓着手,眼神闪烁,“她在地窖里存了不少腌菜,是吧?”
苏禾点点头。
“那些腌菜...你最好别动。”王婶的声音压低,“按咱们村的老规矩,老人走了,她那些特别的东西也该一起‘送走’。你明白婶的意思吗?”
“我不太明白。”苏禾实话实说。
王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总之,地窖里的东西别碰,过几天找个先生来做个法事,然后把那地方封上。这是为你好。”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
苏禾站在门口,看着王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如果只是普通的腌菜,为什么需要特意叮嘱?为什么要做法事?为什么要封地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汤圆,突然没了胃口。
那一夜,苏禾辗转难眠。凌晨时分,她隐约听到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想起身查看,却因连日奔波太累,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苏禾被一阵敲门声吵醒。门外站着三个村民,为首的是村支书李建国。
“小苏啊,听说你回来了,我们代表村里来看看。”李支书五十多岁,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方笑容,“你外婆是我们村的老寿星,她走了,大家都很难过。对了,她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苏禾警惕地问。
“比如地窖里的东西?”旁边一个村民脱口而出,被李支书瞪了一眼。
“地窖里是我外婆腌的菜,有什么问题吗?”苏禾反问。
“没问题,没问题。”李支书连忙摆手,“就是提醒你,那些腌菜时间太长了,可能已经坏了,吃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已经联系了县里的卫生站,过两天派人来处理掉,你就不用操心了。”
“处理掉?”
“对,无害化处理。”李支书点头,“这也是为了公共卫生安全。你外婆年纪大,可能不懂这些科学道理。”
苏禾心里冷笑。她太熟悉这种说辞了——表面上冠冕堂皇,实际上别有用心。
“我知道了,谢谢李支书。”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三、开启
等村民离开,苏禾立刻锁好大门,再次下到地窖。
这次她准备了手套、口罩和一个空罐子,打算取样。她必须知道这些缸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为什么村民如此在意。
她选择了标着“壬寅年”的缸——最新的一个。缸口的油纸已经发黄,麻绳也有些松动了。苏禾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揭开油纸。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冲出来——不是蔬菜发酵的酸味,也不是肉类腐败的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香料、草药和某种...有机物的复杂气味。缸口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渍痕,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
苏禾的心跳如鼓。她用手电筒照向缸内。
首先看到的是一层厚厚的油脂,黄白色的,像凝固的猪油。她用准备好的木棍轻轻搅动,油脂坚硬的东西。
她用力一撬,一个块状物浮了上来。
手电光下,那块东西呈现出灰白的颜色,表面有类似肌肉的纹理,但已经严重变形,看不出是什么部位。它被香料和草药包裹着,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中,看起来确实像某种腌制品。
但不是蔬菜。绝对不是。
苏禾强忍着恶心,用夹子夹起一小块,放进准备好的罐子里密封。她盖上缸口,迅速离开地窖。
回到堂屋,她将罐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罐子里的东西在光线照射下,隐约能看出皮肤的质感,甚至还有...毛孔?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苏禾借口去镇上买生活用品,骑上外婆的旧自行车出了村。她没去镇上,而是绕道去了邻村——那里有个小学同学张磊,现在在县医院做检验员。
“这是什么?”张磊接过罐子,疑惑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我外婆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想请你帮忙化验一下。”苏禾编了个理由,“可能是某种传统药材,我想知道有没有保存价值。”
张磊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太对劲。你确定要化验?”
“确定。”
“好吧,我私下帮你做,但不能走正规流程,只能做基础检测。”张磊说,“三天后给你结果。”
从邻村回来的路上,苏禾心神不宁。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到几个村民在树下聊天,见到她都立刻停止了交谈,用奇怪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傍晚,王婶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
“小禾,这是赵师傅,专门做法事的。”王婶介绍道,“我们合计着,明天给你外婆做个超度法事,顺便...清理一下老宅里不干净的东西。”
赵师傅打量着老宅,眼神锐利:“这屋子阴气重,特别是地窖方向。你最近是不是晚上睡不好?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苏禾想起昨晚的声响,心里一惊,但表面保持平静:“没有,我睡得很好。”
“是吗?”赵师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最好是没有。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可就不好收拾了。”
“王婶,赵师傅,谢谢你们的好意。”苏禾说,“但法事我想等‘七七’再做,这是我外婆的遗愿。”
两人对视一眼,王婶还想说什么,被赵师傅制止了:“也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几天,地窖最好别进,晚上早点休息。”
送走两人,苏禾感到一种被监视的不适感。她隐约觉得,整个村子都在隐瞒什么,而秘密就在那些缸里。
那一夜,她又听到了声音。
这次更清晰——不是厨房,就是地窖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还有微弱的、类似敲击陶器的声音。
她下床,悄悄走到厨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咚。咚。咚。
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人在缸里轻轻敲击。
苏禾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打开。她退回卧室,锁上门,一夜无眠。
四、真相
第三天,苏禾接到了张磊的电话。
“苏禾,你现在在哪里?”张磊的声音很紧张,“你给我的那个样本...你最好来我这一趟,当面说。”
“是什么?”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快点过来,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苏禾骑车赶到邻村,张磊已经在村口等她,脸色苍白。
“我们去河边说。”他带着苏禾来到僻静的河滩,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开口,“你给我的样本,我做了组织切片和DNA检测。那不是动物组织,苏禾。”
“那是什么?”
“是人类组织。”张磊的声音在颤抖,“确切地说,是人类皮肤的角质层和少量皮下脂肪。而且从细胞状态看,它经过特殊处理,处于一种...休眠状态。”
苏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旁边的树才没摔倒。
“还有,”张磊继续说,“我检测到样本中含有高浓度的特殊盐类和草药成分,包括一些只生长在本地的稀有植物。这些成分组合在一起,有很强的防腐作用,而且...有麻醉和抑制神经活动的效果。”
“你是说...人还活着?”苏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生物学角度,那些细胞确实还保持着极低水平的代谢活动,就像冬眠的动物。”张磊深吸一口气,“苏禾,你外婆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些样本从哪里来的?”
苏禾没有回答,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外婆的地窖里有十二个缸。每个缸上都有年份标记,从“戊子年”到“壬寅年”,跨度三十四年。
村子里这些年有多少人去世?
回到老宅,苏禾翻出村里的老黄历,开始对照年份查询。她记得小时候,村里每年都会在祠堂更新族谱,记录出生和死亡。外婆的柜子里就有一本旧族谱。
她找到族谱,颤抖着翻到死亡记录。
戊子年:李大山,42岁,急病去世。
丙申年:王秀英,38岁,难产去世。
庚子年:赵铁柱,67岁,摔伤去世。
壬寅年:陈桂花,55岁,癌症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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