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守夜人的锣声(1/2)
短篇小说
守夜人的锣声
文/树木开花
一、传承
王山村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太阳刚落山,雾气就从山谷里涌出来,缠绕着这座只有百余户人家的小村庄。炊烟从瓦房顶上飘起,又被雾气吞没,整个村子像是沉入一锅乳白色的粥里。
李安把最后一捆柴火堆在屋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是村里最年轻力壮的,今年不过二十四,却已经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默。母亲早逝,父亲去年在山上采药时失足,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老屋和三亩薄地。
“李安!”
村长老陈头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李安从未听过的急促。
“陈伯。”李安打开木门,看到老陈头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长辈,脸色都凝重得像是要去赴死。
“跟我来,有要紧事。”老陈头没多解释,转身就走。
李安默默跟上。三人带他穿过村子,石板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雾气越来越浓,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奇怪的是,平时这时候村里总有人走动,今晚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他们来到村东头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前。这屋子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步远,青石砌的墙,黑瓦铺的顶,唯一的一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半。这就是守夜人赵老头的住处。
李安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赵老头几次,那是个干瘦得像枯树的老头,永远佝偻着背,眼睛却亮得吓人。每天晚上,赵老头会提着灯笼、敲着锣,在村里走三趟——一更天、三更天、五更天。那锣声是王山村夜晚唯一的声音,绵长、沉闷,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一样。
“赵老头走了。”老陈头推开木门,声音沙哑。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李安看见赵老头仰面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房梁。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更诡异的是,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左手还紧紧攥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锣。
“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安问。
“今天中午,送饭的王寡妇敲门没人应,从窗户看见的。”老陈头叹了口气,“请刘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突发心疾。可赵老头身体一直硬朗...”
“您找我来是?”李安隐约猜到了答案,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守夜要诀。
“王山村的守夜人,已经传了八百年。”老陈头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从建村那天起,每晚必须有人敲锣巡夜,一夜三次,雷打不动。赵老头没儿没女,也没收徒弟。按规矩,守夜人暴毙,须在日落前选定继任者,否则...”
“否则怎样?”李安追问。
老陈头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李安想拒绝。这差事透着诡异,赵老头的死状更让他不安。但老陈头接下来的话堵住了他的嘴:
“村里会给你两亩好地,免去三年赋税,每月还有三斗米、两百文钱。守夜人的屋子也归你住。”
对李安这样的孤儿来说,这是难以拒绝的条件。父亲留下的地贫瘠,收成勉强糊口。有了这些,他或许还能攒点钱,将来娶个媳妇。
“我...需要考虑。”李安最后说。
“没时间了。”老陈头把册子塞进他手里,“太阳已经落山。如果你不接,我们三个老骨头就得抽签。可我们这把年纪,走不完一夜。”
李安看着三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又看了看炕上赵老头的尸体。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变形。
“锣呢?”他听见自己问。
老陈头如释重负,从赵老头僵硬的手指间取下那面小铜锣。锣面暗沉,边缘磨得发亮,中央有一个奇怪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敲击形成的。李安接过锣和锣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手册里有详细的规矩,你务必遵守。”老陈头郑重地说,“记住三件事:第一,每夜必须巡三趟,一更、三更、五更,时辰不能错;第二,按手册上画的路线走,一步都不能偏;第三,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敲你的锣。”
李安翻开手册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毛笔字写着:
“王氏守夜录。夜之守护,系于一锣。声起则安,声止则危。谨记:路有路规,时有时限,切莫逾矩,切莫探究。”
后面几页画着村子的简图,标注了巡夜的路线,还有一些用红圈标记的地点,旁边有小字注解。李安注意到,这些红圈标记的地方,大多在村子边缘,有些甚至是荒废的老宅或古井。
“我现在该做什么?”李安问。
“第一趟锣,一更天,戌时整。”老陈头指了指屋角一个沙漏,“赵老头用的计时器,沙子漏完就是一更。你准备准备,我们处理赵老头的后事。”
三人抬走了赵老头的尸体。李安独自留在小屋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他翻开手册,仔细阅读那些古怪的规则:
“戌时一更,自东门始,沿主街行至西门,途经古槐处需连敲七下,不可多不可少...”
“子时三更,自祠堂始,绕村一周,至后山断碑处止。若闻婴啼,速敲锣;若见白影,缓敲锣...”
“寅时五更,自水井始,行至老磨坊返。经过废宅时,闭目而行,默数三十步...”
每一条规则都透着诡异。李安越看心里越沉,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打更报时,倒像是一场每晚必须进行的仪式。
沙漏里的沙子越来越少。李安深吸一口气,提起灯笼,拿起锣。灯笼是特制的,四面糊着厚纸,光线只能照出脚下三尺。锣槌握在手里,粗糙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
最后一粒沙子落下。
戌时整。
李安推开屋门,浓雾扑面而来,带着山区夜晚特有的湿冷。他按照手册指示,先向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是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中空,据说有三百岁了。按照手册,他需要在这里连敲七下锣。
“铛...铛...铛...”
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传得很远。李安注意到,锣声响起时,周围的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他继续前行,沿着主街向西。
村子死一般寂静。李安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偶尔风吹过屋檐的呜咽。经过王家大院时,手册要求敲三下。李安照做了。锣声刚落,他隐约听到院内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头皮发麻,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巡夜还算顺利。一更天的路线相对简单,主要是村中主道。但李安注意到,每当锣声响起,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不是一两家,是家家户户。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小屋,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二、异响
子时,三更天。
这是手册中标注最详细、也最诡异的一趟巡夜。路线要绕村一周,经过七个必须敲锣的地点,其中三个标着“红字警告”。
李安提着灯笼出门时,雾气更浓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灯笼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三步内的石板路。他按照地图,先往村北的祠堂走。
祠堂是王山村最古老的建筑,据说有八百年历史,和村子同龄。青石砌的墙,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兽已经风化得看不清模样。按照手册,他需要在祠堂前敲九下锣,间隔要均匀。
“铛...铛...铛...”
敲到第五下时,李安听见祠堂里传来声音。
不是错觉。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像是有一群人赤脚在石板地上走动。还有低语声,模糊不清,像隔着水听到的人声。
手册上写着:“若祠内有声,勿停,勿视,敲完即走。”
李安强忍着往里看的冲动,敲完最后四下,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后,那些声音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个地点相对平静。但在经过村西一口废弃的古井时,手册要求连敲五下,然后快速离开,不要看井口。
李安照做。敲完第五下,他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井口有东西。
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井沿上。
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手册上的警告在脑海里尖叫:不要停,不要回头!
李安迈开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直到走出百步远,他才敢喘气,回头望去,古井已经被雾气吞没。
最危险的一段路是后山脚下的断碑处。那是一块残缺的石碑,只剩半截,上面的字迹早已磨灭。手册用朱笔特别标注:“至此需缓行,若碑后有影,连敲十三下,直至影散。”
李安提着灯笼走近时,雾气突然散开一片。他看见断碑后面,确实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影。那东西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不断流动的黑色液体,却又保持着人的轮廓。它没有脸,但李安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他举起锣槌,开始敲。
“铛!铛!铛!”
敲到第七下,影子开始晃动。敲到第十下,它向后退了一步。敲完十三下,影子彻底消失在碑后。
李安几乎虚脱,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停留,按照路线完成剩下的巡夜。回到小屋时,寅时都快过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天蒙蒙亮时,他才勉强睡去,梦中全是那只搭在井沿上的苍白的手。
三、手册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李安逐渐习惯了守夜的工作。白天睡觉,傍晚起床,研究手册,夜里巡锣三次。村民们对他很客气,但总保持着距离。只有送饭的王寡妇会跟他说几句话。
“赵老头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李安某天问王寡妇。
王寡妇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丈夫早逝,靠给村里几户人家做饭洗衣为生。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赵老头最后那几天,总是自言自语,说什么‘它们越来越不安分了’、‘封印松动了’之类的话。我还看见他在手册上写写画画。”
“手册?”李安心里一动。
“就你手里那本。赵老头平时从不离手,死前那晚却把它包好,交给老陈头保管,说‘该找下一个人了’。”王寡妇看了看窗外,声音更低了,“李安,有些事...你最好别知道太多。敲你的锣,领你的粮,平平安安就好。”
但她越这么说,李安的好奇心越重。他开始更仔细地研究手册,不仅看巡夜的规则,还研究那些边角处的小字和符号。
手册是用不同年代的纸张补缀而成的,最早的部分纸张已经发黑变脆,字迹难以辨认。李安用了一整天时间,小心翼翼地将手册从头到尾翻阅,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内容。
在手册中间几页,有一段用朱砂写的文字,墨迹鲜红如血:
“乾元七年,王氏先祖率族迁此,辟荒建村。然此地下埋古战场,万骨俱寂,阴气凝而不散。遂立守夜之制,以锣声镇之。锣非寻常铜铁,乃古战场出土之青铜,掺以秘银,铸成镇魂锣。锣声一起,阴物退避;锣声一绝,百鬼夜行。”
李安读到这里,脊背发凉。他看了看手中的铜锣,难怪总觉得这锣声特别,原来根本不是普通的报时工具。
继续往下翻,有一段更惊人的记载:
“守夜人之职,非止报时。每夜巡锣,实为加固封印。村中七处要害:古槐、祠堂、古井、断碑、废宅、磨坊、枯潭,均为阵眼。锣声即咒,路线即符,夜复一夜,年复一年,困阴物于地下。若有一夜疏漏,封印即溃,古战场之物苏醒,村毁人亡,祸延百里。”
李安的手开始发抖。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守夜如此重要,为什么规则如此严苛。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场持续了八百年的镇压。
但手册最后几页的内容,让他彻底无法平静。
那似乎是赵老头最近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
“它们越来越强了...锣声的效果在减弱...昨晚三更,井里的手已经能伸出井沿...必须找到根源...”
“老辈人说,古战场下埋的不只是士兵,还有别的东西...什么东西能让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消失?什么东西需要守八百年?”
“我去了后山山洞,那里有壁画...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我们守的不是鬼魂,是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快醒了...必须有人知道真相...下一任守夜人,如果你看到这些,去找山洞...就在断碑往北三里...小心,它们会阻止你...”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李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地图,标注了山洞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
“锣能护你,但也限制你。真相在锣声之外。”
那天傍晚,李安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后山的山洞。
四、山洞壁画
李安选择在下午出发,这是巡夜之间最长的空档。他带上灯笼、锣,还有一把柴刀。按照地图,从断碑处往北走三里,穿过一片密林,就能找到山洞。
山路难行,尤其是雨后。李安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藤蔓覆盖的山壁前,找到了那个隐秘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点燃灯笼,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通道向下倾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和...别的什么,像是金属和硫磺的混合气息。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洞穴。
灯笼的光照亮洞壁,李安倒吸一口冷气。
壁上全是壁画,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历经岁月仍然鲜艳。画面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幅画描绘了一场古代战争。两支军队在山谷中对峙,一方穿着中原风格的铠甲,另一方则装扮怪异,脸上涂着油彩,像是某种少数民族。战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从中涌出黑色的雾气。
第二幅画中,黑色雾气笼罩了整个战场,士兵们丢下武器,抱头逃窜。但雾气如活物般追逐他们,触碰到雾气的人瞬间化为白骨。
第三幅画最诡异。雾气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巨大人形,头生双角,背后有翅。它站在坑洞旁,下方跪伏着无数人影——不是活人,是骷髅。画面一角,几个穿着道袍的人正在布置什么,他们手中拿着锣状器物。
第四幅画是村子的全景图,七个点被标记出来,连成某种图案。村民们敲着锣,绕着村子行走,地下的黑色人影被束缚在图案中央。
李安看得心惊肉跳。这些壁画证实了手册的说法,但更加详细,也更加恐怖。古战场下埋的确实不是普通亡灵,而是某种...实体。
他继续往里走,洞穴深处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卷竹简。竹简保存完好,李安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文字是古体,他只能勉强认出一些:
“...大历三年,黑渊现于野狼谷...吐黑雾,触之即死...大将军率五万兵马征讨,全军覆没...黑渊欲出,祸及苍生...”
“...龙虎山张天师设七煞镇魂阵,以古战场戾气为引,反困黑渊...需夜夜敲镇魂锣,以声波固阵...阵眼七处,不可有失...”
“...王氏一族自愿守阵,立誓永不离此地...锣声不绝,封印不破...若有一日锣声断绝,黑渊复出,天下大乱...”
李安的手在颤抖。八百年。王氏一族在这里守了八百年,守着这个可能毁灭一切的封印。而他现在,是第八百零一代守夜人。
“你果然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李安猛地转身,灯笼照亮了老陈头的脸。
“陈伯?你怎么...”
“我一直跟着你。”老陈头走进洞穴,看着壁画,长叹一声,“赵老头也来过这里。他来之后,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这些...都是真的?”李安指着壁画。
“真的,比真的还真。”老陈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王山村不是普通的村子,我们是守阵人。每一代人都有守夜人,每一夜都要敲锣。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李安摇头。
“因为你是王氏嫡系的后代。”老陈头的话如晴天霹雳,“你父亲不姓王,但你母亲是王氏最后的血脉。赵老头没有子嗣,按规矩,必须从王氏后人中选。”
“我母亲...”李安喃喃道。他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她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
“你母亲知道自己的使命,但她身体不好,无法承担守夜之责。你父亲是外姓人,也不知道真相。”老陈头站起来,走到壁画前,“但现在,轮到你了。”
“那赵老头是怎么死的?”李安突然问,“真的是心疾?”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赵老头发现了另一件事。他认为封印正在失效,不是因为守夜不勤,而是因为地下的东西在变强。八百年来,它一直在吸收战场上的戾气,慢慢适应了锣声。赵老头想找加强封印的方法,但...”
“但什么?”
“但他触动了不该触动的东西。”老陈头的声音低了下来,“七天前,他在三更天没有按路线走,而是去了一个禁忌之地——村中央的祭坛。那里是阵眼的核心,也是离地下最近的地方。第二天,他就死了。”
李安想起赵老头死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顿悟。
“祭坛在哪里?”他问。
“就在你脚下。”老陈头用脚点了点地面,“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祭坛在正中央,但入口早就被封死了。赵老头不知道怎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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