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外婆的腌菜缸(2/2)
十二个年份,十二个死亡记录。
不,不是完全对应。有些年份死了不止一个人,有些年份没人死。但缸的数量和死亡人数大体相符。
苏禾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村里老人去世,外婆总是第一个去帮忙“净身”。她说这是祖传的手艺,能让逝者走得体面。村民对此都很感激,甚至有些敬畏。
难道外婆做的不仅仅是“净身”?
她的目光落在神龛里那个陶土罐上。如果地窖里的缸是...那这个罐子里又是什么?
苏禾走到神龛前,犹豫片刻,伸手取下了陶罐。罐子比她想象的重,摇晃时能听到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罐口用蜡密封,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她在地窖的缸上也见过类似的。
她找来了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封蜡。
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像浓稠的血浆,散发着一股甜腥味。她用筷子搅动,碰到了底部的东西——一根手指粗细、灰白色的条状物。
苏禾强忍着恐惧,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截人类的手指,已经严重脱水变形,但指甲还在。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质的,刻着兰花图案。
苏禾认识这枚戒指。是外婆的,她从不离手。
但外婆去世时,手上并没有戒指。当时她还奇怪,问过王婶,王婶说可能是在医院时被摘掉了。
苏禾的手一抖,手指掉回罐子里,溅出几滴液体。她慌忙盖上罐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了。外婆不是在腌制逝者,而是在用某种方法“保存”他们。而且,她连自己都...
为什么?
那一夜,苏禾决定报警。无论外婆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严重违法甚至变态的行为。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山村信号一直不好,尤其是在老宅里。
她决定去村口,那里有个小卖部,有固定电话。
悄悄打开大门,苏禾刚踏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地窖的门,自己开了。
五、苏醒
苏禾僵在原地,手中的手电筒光束直直照向厨房方向。
地窖的门确实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里面一片漆黑。没有风,门怎么会自己打开?
她慢慢后退,想退回堂屋,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关上门再说。
一步,两步,三步...她靠近厨房,手伸向门把手。
就在这时,地窖里传来清晰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不是之前听到的微弱声响,而是有力的、有节奏的敲击,像是有人在似指甲刮擦陶器表面的刺耳声。
苏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抓住门把手,用力想要拉上门,但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去,门缝里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手指枯瘦如柴,指甲乌黑,正死死抓住门框。
苏禾尖叫一声,松开门把手,踉跄后退。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地窖里传来沉重的拖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爬上来。
她转身就跑,冲向大门,却发现大门也被从外面锁上了。她用力拍打:“开门!救命!开门啊!”
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小禾,别怕,我们是为你好。”
“开门!地窖里有东西!”
“我们知道。”这次是李支书的声音,“那是你外婆的‘守护灵’。你惊动了它们,现在只能等赵师傅来做法事安抚。”
“那是人!缸里是人!”苏禾绝望地大喊。
门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王婶低声说:“小禾,你外婆做的都是好事。那些人...他们不愿意走,你外婆只是帮他们留下。”
“留下?把死人腌在缸里叫留下?”苏禾几乎崩溃。
“不是死人,”李支书说,“是还没完全死的人。你外婆有祖传的方子,能让刚断气的人进入‘长眠’,等将来医术发达了,也许能救活。”
“荒谬!那不可能!”
“可不可能,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赵师傅的声音插了进来,“它们醒了。你外婆一死,封印就弱了。现在只有你能重新封印它们。”
“我怎么封?”
“用你的血。”赵师傅说,“你是你外婆的血亲,你的血能加固封印。开门,我们帮你。”
苏禾犹豫了。她不确定该相信谁——缸里可能存在的“活死人”,还是门外这些明显知情甚至默许的村民?
地窖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已经不止一个缸在发出敲击声。她甚至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开门!”她最终决定,“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门开了。王婶、李支书和赵师傅站在门外,身后还有几个村民,都拿着手电筒和农具作为武器。赵师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地窖里现在什么情况?”赵师傅问。
“有东西要上来。”苏禾简单描述了刚才的遭遇。
赵师傅脸色一变:“这么快?比预计的早。快,去地窖!”
一行人来到厨房门口。地窖门已经完全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场恐怖的交响乐。
赵师傅从布袋里掏出一些符纸和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这是黑狗血和朱砂。小禾,我需要你的血混合进去。”
“我的血?”
“你是直系血亲,只有你的血能唤醒你外婆留下的封印力量。”赵师傅递给她一把小刀,“快,没时间了!”
苏禾咬咬牙,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将血滴入瓶中。赵师傅摇晃混合,开始在厨房门口的地面上画符。
“你们几个,守住门口。”李支书指挥村民,“王婶,你带小禾到堂屋去。”
“不,我要留下。”苏禾坚持,“我要知道真相。”
赵师傅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但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乱跑。这些...东西,对声音和运动很敏感。”
他画完符,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铜铃,开始念诵听不懂的咒语。铜铃随着他的念诵有节奏地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窖里的敲击声渐渐减弱,像是被铃声安抚了。但随即,又变得更加狂暴,仿佛在抗拒。
突然,一个巨大的陶缸从地窖口滚了上来,撞在厨房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缸口破裂,暗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出,里面露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蜷缩的人形,皮肤已经严重变形,但能清晰分辨出头、躯干和四肢。它的眼睛紧闭,嘴巴微张,露出黑黄的牙齿。最恐怖的是,它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像在尝试活动。
“第一个出来了。”赵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比我想象的严重。李支书,带人挡住它!”
李支书和几个村民举起手中的农具,但没人敢上前。那人形物慢慢舒展身体,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它睁开眼——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白色。
它转向苏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些什么。
苏禾吓呆了,愣在原地。王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别看!”
赵师傅加快念咒速度,铜铃声变得急促。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粉末,撒向那人形物。粉末接触到皮肤,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
人形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从嘴里,而是从全身的毛孔中发出的声音。它疯狂地扑向赵师傅,但被村民用农具挡住。
更多敲击声从地窖传来。第二个、第三个缸开始滚动。
“太多了!”李支书大喊,“赵师傅,封印不住了!”
“我知道!”赵师傅额头冒汗,“只能试试最后的办法了。小禾,神龛里那个罐子,你动过吗?”
苏禾点头。
“里面的东西呢?”
“还在罐子里。”
“好,把那根手指拿出来,扔到地窖里!”赵师傅命令。
“什么?”
“那是你外婆的‘引魂指’,能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快!”
苏禾冲向堂屋,手忙脚乱地打开陶罐,用筷子夹出那截手指。回到厨房时,场面已经失控——三个人形物已经从缸里爬了出来,还有更多的正在往外爬。
她闭着眼,将手指扔向地窖口。
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黑暗的地窖。
瞬间,所有活动都停止了。正在爬行的人形物僵在原地,地窖里的敲击声也消失了。那些东西齐齐转向地窖方向,仿佛被什么吸引。
“现在!”赵师傅大喊,将整瓶混合液体倒在地上画的符咒中心。
液体渗入符咒,发出血红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符咒的纹路蔓延,形成一张发光的网,覆盖了整个厨房地面。那些人形物在光芒中开始溶解,像蜡烛一样融化,最终化为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渗入地下。
地窖里的声音也完全消失了。
一片死寂。
六、尾声
黎明时分,一切都结束了。
地窖被赵师傅用特殊的符咒封印,暂时安全了。但他说,这只是暂时的,最多维持七天。七天后,必须彻底处理掉那些缸和里面的东西。
“怎么处理?”苏禾问。她坐在堂屋里,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仍在颤抖。
“烧掉。”赵师傅说,“连缸带里面的东西,全部烧成灰,然后深埋。这是唯一的方法。”
“那些...真的是人吗?”苏禾的声音很轻。
李支书和王婶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小禾,你外婆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们村的历史?”
苏禾摇头。
“我们村叫‘守灵村’,祖上就是专门做丧葬和遗体保存的。”李支书说,“古时候,有些达官贵人希望死后能保持尸身不腐,等待传说中的‘复活之术’。我们的祖先就研究出了这种‘腌制法’,能让尸体在特殊液体中保持最低程度的生命活动。”
“但这怎么可能...”
“科学解释不了。”赵师傅接过话,“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和草药的结合。你外婆是这一代的传人,她不仅继承了技术,还改良了配方。但代价是,她自己的生命与这些‘长眠者’相连。她活着,封印就稳固;她死了,封印就开始松动。”
“所以你们都知道?”苏禾看向王婶和其他村民。
王婶点头:“村里老一辈都知道。那些缸里,有我们的亲人。我的母亲就在里面——丙申年那个缸。她当年难产,其实还没完全断气,是你外婆用这种方法保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我们相信,也许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的。”赵师傅打断她,“这种技术只能维持,不能复活。时间越久,里面的人就越不像人。你们也看到了,它们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那为什么不早点处理掉?”苏禾问。
“因为不舍得。”李支书苦笑,“毕竟,那是亲人最后的‘存在’。而且,你外婆警告过,如果强行破坏,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现在后果已经出现了。
七天后,在赵师傅的主持下,村民们将地窖里的十二个缸全部搬到村外的空地上,浇上汽油,点火焚烧。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在火光中,苏禾仿佛听到了无数声叹息,有释然,也有不舍。
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和陶片碎片。村民们将灰烬收集起来,埋在了后山的坟场,立了一个无字碑。
老宅被彻底清理,地窖被填平。苏禾将外婆的遗物整理好,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恐惧又困惑的村庄。
临走前,王婶递给她一个木盒:“这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她说,等你处理完地窖的事再给你。”
苏禾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守灵秘术》。还有一封信,是外婆的字迹:
“小禾,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原谅外婆没有告诉你,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本书记载了我们家族世代传承的技艺,但我不希望你继承它。找个安全的地方烧掉吧。记住,死亡是自然的一部分,强行挽留只会带来痛苦。好好活着,这是对我最好的纪念。”
苏禾合上木盒,望向远方。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山村,驱散了夜晚的阴霾。
她决定听从外婆的建议,烧掉那本书。有些秘密,确实应该随着逝者一起安息。
但她也知道,有些记忆,会像腌菜缸里的气味一样,久久不散。
回城的车上,苏禾靠在窗边,闭上眼。她又想起了地窖里那些敲击声,那些人形物,还有外婆照片上那奇怪的眼神。
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外婆去世时是八十六岁,但族谱上记载,外婆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外曾祖母,也是八十六岁去世的。而外曾曾祖母,同样活到了八十六岁。
太巧合了。
她想起手抄本里可能记载的内容,想起外婆用自己的手指作为“引魂指”,想起赵师傅说的“她自己的生命与这些‘长眠者’相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外婆真的死了吗?还是她也进入了某种“长眠”,等待某个时机?
苏禾猛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风景。
也许,有些秘密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回到这里。
到那时,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车继续向前行驶,将山村远远抛在身后。但苏禾知道,无论走多远,那十二个腌菜缸的阴影,将永远伴随着她。
就像外婆说的: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