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族谱上的黑名(2/2)
这个手势,陈默看懂了。
“我在那里等你。”
四、祠堂之火
陈默提着灯笼跑回村子,远远就看到祠堂方向火光冲天。等他赶到时,祠堂的前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村民们正拼命从井里打水灭火。
“怎么回事?”陈默抓住一个正在泼水的年轻人。
“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年轻人脸上满是烟灰,“从里面烧出来的,祠堂里面!”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族谱还在祠堂里,在地砖
他冲向祠堂大门,却被堂叔死死拉住:“你疯了!不能进去!”
“里面有重要的东西!”陈默挣扎着。
“什么东西比命重要?”堂叔吼道。
这时,三叔公踉跄着从祠堂侧面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湿布包裹的东西。老人的衣服被烧焦了几处,脸上有烧伤,但他护着怀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族谱...”三叔公喘着粗气,将包裹递给陈默,“拿好,不能再丢了...”
“三叔公,你受伤了!”
“皮外伤。”老人摆摆手,看向燃烧的祠堂,眼神悲痛,“它们进来了...防护被破了...”
“什么进来了?”
“黑名。”三叔公的声音带着绝望,“它们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出来的。祠堂里有东西让它们进来了。”
陈默突然想起那些颜色特别深的牌位,还有那个无名的黑色牌位:“是那些牌位吗?”
三叔公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祠堂深处有些牌位颜色不对。”
“那是黑名的牌位。”三叔公低声说,“虽然他们被除名,但直系后代还是会偷偷给他们立牌位,藏在祠堂角落。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它们的通道...”
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时,祠堂的前半部分已经烧毁大半,祖宗牌位损失惨重。女人们在废墟中哭泣,男人们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堂姑走过来,眼睛红肿:“三叔公,接下来怎么办?祠堂毁了,防护也没了,今晚它们肯定会再来...”
三叔公沉默地看着残破的祠堂,良久,他说:“把所有黑名后代的直系亲属召集起来,去我家。其他人,每家每户门窗贴符,准备黑狗血和桃木,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开门。”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三叔公看向陈默,“我们要上北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上山?去送死吗?”
“五十年来没人能从北山活着回来!”
“三叔公,你老糊涂了!”
反对声此起彼伏。三叔公举起手,示意安静:“听我说!祠堂已毁,防护已破。躲在家里只能等死,它们会一扇门一扇门地敲开,直到找到所有黑名后代。唯一的生路,是上山找到那个东西,完成五十年前未完成的事。”
“你是说打开封印?”陈默问。
“不,是彻底封印它,或者毁掉它。”三叔公说,“五十年前你曾祖父他们失败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正确的方法。但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代族长,临终前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三叔公环视众人:“那件被封印的东西,需要特定的血脉才能接触。黑名后代的血,既能唤醒它,也能封印它。陈默,你是关键。”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眼神复杂。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陈永福的曾孙,你父亲陈建国失踪前,已经接近真相。而且...”三叔公顿了顿,“你的生辰,己卯年七月初七寅时三刻,这是极阴之时,又是鬼门将开之日。你的血,可能是唯一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东西。”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出生时间,他的血脉,甚至他的名字,似乎都在某种古老的计划之中。
“如果我拒绝呢?”
三叔公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么七天后的中元节,鬼门大开,所有黑名都会回到村子。不仅是已故的,连活着的黑名后代,包括你,都会被它们带走。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个人了。”
夜幕再次降临时,三叔公家的堂屋里聚集了九个人:三叔公、陈默、堂叔、堂姑,还有五个黑名后代,都是中青年人。桌上摊开了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上面标着北山的地形和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地图,标记了封印的位置。”三叔公用手指着地图中心的一个红点,“在北山最深处的山谷里,有一个天然洞穴,东西就在里面。”
“怎么封印它?”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问,他叫陈大勇,是五十年前另一个黑名的孙子。
“需要三样东西。”三叔公说,“第一,黑名直系后代的血;第二,族谱原件;第三,封印之钥。”
“我们有族谱。”陈默说,“钥匙呢?”
三叔公从怀里掏出一枚和陈默那把相似的黄铜钥匙,但纹路不同:“这是祠堂钥匙,能打开第一道门。但封印之钥...失踪五十年了。”
“我曾祖父带走了一枚钥匙。”陈默想起祖母留下的那枚,“是那个吗?”
三叔公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见过?”
陈默点点头,取出钥匙。三叔公接过仔细查看,手微微颤抖:“是它...封印之钥。你祖母一直保存着...”
“她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使用这把钥匙的人,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三叔公将钥匙还给陈默,“你曾祖父带走它,是想要打开封印。你父亲寻找它,也是同样的目的。现在它到了你手里...这是命运。”
堂屋里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窗外,风声越来越紧,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敲击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门板。
“它们来了。”堂姑脸色苍白地说。
三叔公站起来:“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在子时前到达第一个标记点,否则会被困在山里。”
他们收拾装备:手电筒、绳索、砍刀、盐和糯米、还有一些画在黄纸上的符咒。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瓶黑狗血和一枚桃木钉。
出门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风声和那些越来越近的刮擦声,证明这里还有活物。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微弱无力,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三叔公虽然年迈,但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陈默紧随其后,手里紧握着封印之钥,它能微微发热,像是有了生命。
走了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地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神像已经残缺不全,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在这里休息十分钟。”三叔公说,“检查装备。”
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来时的路。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随他们,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动的声音。
“它们一直跟着我们。”陈大勇低声说,他手里握着砍刀,指节发白。
“只要不靠近,就别管。”三叔公说,“我们的目标是封印之地,不是和它们纠缠。”
休息后继续前进,山路变得更加陡峭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攀爬岩壁,有些地方要穿过狭窄的裂缝。队伍中有人开始喘粗气,速度慢了下来。
“三叔公,还有多远?”堂姑问,她的脸上满是汗水。
“一半。”三叔公查看地图,“下一个标记点是一棵倒下的巨树,从那里往西,进入山谷。”
他们找到了那棵巨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倒在地上已经腐朽,长满了苔藓和蘑菇。按照地图指示,从这里应该向西走,但陈默注意到,封印之钥的发热方向,指向了东北。
“三叔公,钥匙在指向那边。”陈默说。
三叔公皱起眉头,对照地图和钥匙指示的方向:“不对...地图上明明标注是向西...”
“也许地图错了?”陈大勇说。
“不可能,这是我父亲亲自绘制的。”三叔公摇头,但他看着钥匙,又有些犹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封印的位置移动了。”三叔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如果那个东西还有意识,它可能会移动自己的位置,或者...制造幻觉,误导我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树林突然开始扭曲变形。树干像活了一样缓缓移动,地面上的树根如触手般蠕动。手电筒的光束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
“固守心神!是幻象!”三叔公喝道,从怀里掏出一把盐,撒向四周。
盐粒在空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周围的扭曲减缓了,但没有完全停止。
“钥匙在引导我。”陈默说,他感到钥匙的牵引力越来越强,“我相信它。”
三叔公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手中已经不可靠的地图,最终点头:“跟着钥匙走。”
他们改变方向,向东北前进。这条路更加难走,几乎没有人类行走的痕迹,完全是原始的森林。他们不得不轮流用砍刀开路,进展缓慢。
更糟糕的是,那些跟随者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止是脚步声,还有低语声,用古老的口音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陈默...回来...”
“建国...我的儿...”
“永福...你在哪里...”
陈默听到了曾祖父和父亲的名字,心脏狂跳。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专注于钥匙的指引。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盆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岩石周围寸草不生,地面上有一些奇异的纹路,像是自然形成的,又像是人工雕刻。
“就是这里。”三叔公的声音带着敬畏,“封印之地。”
陈默手中的钥匙剧烈发热,几乎烫手。他走向黑色岩石,发现岩石表面有一个锁孔,形状和钥匙完全吻合。
就在他准备插入钥匙时,周围的树林中走出了数十个黑影。
黑名们,终于现身了。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缓缓逼近。最前面的仍然是那个明朝装扮的黑名,它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你们想阻止我们?”三叔公举起桃木剑。
明朝黑名摇头。它走向陈默,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黑色岩石,然后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它想让我们打开封印?”陈大勇难以置信。
明朝黑名点头,然后指向自己和其他黑名,又做了个“自由”的手势。
陈默突然明白了:“你们不是想要害人...你们想要解脱。”
黑名们一齐点头。它们脸上的黑暗开始波动,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痛苦。
“封印困住的不仅是那个东西,”三叔公喃喃道,“还有所有因此而死、被除名的灵魂。它们无法安息,只能徘徊在阴阳之间...”
“如果我们打开封印,那个东西会不会被释放?”陈默问。
明朝黑名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它先指指岩石,做了个“强大”的手势;又指指陈默手中的族谱,做了个“控制”的手势;最后指向天空,做了个“净化”的手势。
“它说那个东西很强大,但用族谱可以控制,然后...净化?”陈默猜测。
三叔公陷入沉思。这时,山谷外传来更多的声音,不是黑名,而是...活人。
一群村民举着火把冲进山谷,为首的是村里的几个老人,他们面色愤怒而恐惧。
“住手!不能打开封印!”一个白发老人吼道,他是陈氏家族目前辈分最高的族长。
“族长,你怎么来了?”三叔公问。
“我们跟踪了你们。”族长盯着黑色岩石,眼神充满恐惧,“那个东西不能释放!五十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但它们想要解脱...”陈默指向黑名。
族长看都不看黑名:“它们已经死了!为了死人冒险释放那个东西,值得吗?它会毁掉整个村子!”
明朝黑名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所有的黑名都开始躁动。它们脸上的痛苦表情更加明显,有些甚至开始抓挠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撕开那层黑暗。
“它们很痛苦。”陈默说,“而且如果不解决这件事,我的名字会完全变黑,还会有更多黑名。
五、钥匙与血
陈默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与黑名们无声的哀嚎混成一片。族长的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村民举着火把,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恐惧与决心交织。
“它们痛苦?我们就不痛苦吗?”族长颤抖的手指划过身后的村民,“五十年前那场灾祸,死了多少人?疯了多少人?村子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陈永福他们就是太好奇,太贪心!你现在要重蹈覆辙?”
“这不是重蹈覆辙。”三叔公上前一步,挡在陈默和族长之间,“五十年前,他们是蛮干,是觊觎。我们现在是要了结。族长,你看看这些孩子,”他指着陈默、陈大勇等人,“他们的名字正在变黑,他们的血在呼唤那个东西,也呼唤这些困住的魂。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中元节一到,鬼门彻底洞开,这些黑名会变成什么样子?被那东西完全控制的傀儡?到时候,我们守得住吗?”
族长张了张嘴,火光映出他眼中深藏的恐惧和一丝动摇。他何尝不知,祠堂被破,防护已失,村子就像个漏风的破口袋。
明朝黑名上前,它脸上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些许,露出下方模糊却极度扭曲的五官,仿佛在承受无尽的酷刑。它抬起手,这次动作极其缓慢,指向黑色岩石,又指向自己心口,然后双手做了一个“撕裂”的动作,最后指向陈默手中的族谱和钥匙。
“它说,”陈默艰难地解读着,“那东西和它们的痛苦根源,都在岩石里。钥匙能打开,而族谱……”他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借着火光,看到自己名字周围的灰色已经扩散到几乎覆盖整个名字,颜色也在加深,而五十年前那几个黑名处,浓黑的墨迹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纸上微微凸起,像血管一样搏动。“族谱可能是控制或记录的纽带。”
“不能信它们!”村民中一个壮汉喊道,“鬼话连篇!开了门,大家一起死!”
黑名们躁动起来,低声的共鸣加剧,空气开始震动,地面的小石子簌簌跳动。明朝黑名猛地转头,朝向村民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注视。它身后的黑名们缓缓飘向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都别动!”三叔公大喝一声,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和符纸,但他额头也沁出汗珠。这些黑名若真被激怒,凭他们这些人,未必挡得住。
陈默看着手中滚烫的钥匙,又看向那近在咫尺的锁孔。父亲的影子、祖母临终的恐惧、自己名字上蔓延的黑影……这一切的答案,就在这块石头里。
“让我试试。”他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瞬间平息。
“阿默!”堂姑惊呼。
“如果开错了,我会负责。”陈默看向族长,“如果我回不来,或者放出了不可控制的东西,你们……就当我从未回来过。把我的名字涂黑。”
族长盯着他,许久,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村民们虽然依旧警惕,但火把的光芒后退了几步。
陈默拿着钥匙,走向黑色岩石。越是靠近,越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还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岩石内部有什么在呼唤他的血脉。钥匙的纹路与锁孔严丝合缝。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
“咔嗒。”
轻响过后,是岩石内部传来的沉闷轰鸣。黑色岩石表面,以锁孔为中心,蛛网般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迅速蔓延至整块岩石。岩石并非浑然一体,那些银色纹路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深不见底的甬道。一股混合着陈腐泥土、古老香料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涌出,同时涌出的,还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黑色雾气。
黑名们发出齐声的、解脱般的叹息,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更加飘渺,但它们没有立刻进入,而是齐齐转向陈默。
明朝黑名再次指向甬道,然后指向陈默手中的族谱,最后,指向陈默自己。
“它让你带着族谱下去。”三叔公看懂了,脸色严峻,“。”
“我跟你去!”陈大勇握紧砍刀上前。
“不。”三叔公拦住他,“只能血脉最直接的人去。人多了,反而可能触动其他机关。我们在外面守着,如果有变……”他看了一眼那些黑名和雾气,“我们尽量抵挡。”
陈默点点头,将手电筒咬在嘴里,一手紧握族谱,另一手摸了摸怀里冰冷的钥匙和那枚长命锁,迈步踏入甬道。
甬道向下倾斜,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案,与他钥匙、族谱上的纹样同源,讲述着陈氏先祖如何携带着那件“东西”逃亡、如何选择此地、如何艰难封印。手电光扫过,那些画面仿佛活了过来:星空、仪轨、挣扎的人影、还有一团被无数锁链和符文困住的、不定形的阴影。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黑色的雾气也越发浓郁,在手电光柱中缓缓流转。寂静中,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节奏的搏动声。
咚……咚……咚……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甬道尽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祭坛。祭坛上,并无想象中的怪物或宝物,只悬浮着一卷暗金色的帛书。帛书被八条从石窟顶部垂下的、非金非玉的锁链虚虚缠住,每条锁链上都串着无数细小的铃铛,却寂静无声。
帛书下方,祭坛表面,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族谱相符。
而在祭坛周围的地面上,盘坐着五具身披不同时代衣物的干尸,围成一圈,面容枯槁,却依稀能辨。其中一具,穿着五十年前样式的衣服,陈默的心脏狠狠一揪——那是他从未谋面,却无数次在照片和长辈描述中想象的,曾祖父陈永福。
干尸们低垂着头,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仿佛在临终前仍在努力维持着什么。
那“心跳”声,正是从帛书中传出。
陈默走近,发现帛书表面流动着光影,浮现的正是族谱上的内容,一个个名字,尤其是那些黑名,在帛书上显得格外刺眼,墨迹如活物般扭动。他的名字也在上面,灰色已经侵染了大半,正缓慢而坚定地转向漆黑。
他按照明朝黑名的暗示,将族谱放入祭坛的凹槽。
严丝合缝。
“嗡——”
低沉的震鸣从祭坛底部传来,整个石窟微微颤动。八条锁链上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不再是寂静。悬浮的帛书缓缓展开,更多的光影投射到石窟壁上,这次不再是历史,而是……一片深邃旋转的星空,星辰之间,有黑色的脉络延伸,如同活体的血管神经。
一个平和、中性、无法分辨来源的声音直接在陈默脑海中响起:
“陈氏血脉……束缚者……亦为钥匙。”
陈默后退一步:“你是谁?那件‘东西’?”
“我是‘记录’,也是‘契约’。”声音回答,“你们称之为‘禁忌’的,是知识,是力量,也是代价。它无形无质,依存于血脉与记忆的‘债’。”
光影变化,显示出陈氏先祖如何从钦天监带出这“知识”,如何发现这知识会侵蚀接触者的神智,并将其与家族血脉绑定,形成诅咒般的传承。每一代试图强行打开或滥用它的人,其“存在”本身就会成为这“契约”的燃料和枷锁,名字变黑,灵魂被困,并牵连直系血脉。
“五十年前,陈永福五人,试图以蛮力撕开外层封印,攫取核心。他们部分成功了,但也惊醒了‘债’,自身被吞噬,化为‘契约’的守护者(干尸),其罪孽则化为黑名,侵蚀后代。”
“如何终结?”陈默急问。
“契约已成,无法单纯‘终结’。唯有‘履行’或‘转移’。”声音无喜无悲,“一,彻底履行契约,献祭所有被标记血脉(黑名及其直系后代),可彻底释放积累之‘债’,知识将无拘,后果未知。二,转移契约至新载体,以纯净之心(需未受黑名侵蚀的核心血脉)重新订立约束,将‘债’与知识重新封印,黑名可得解脱,但契约循环仍在。”
陈默看着凹槽里的族谱,上面自己的名字几乎全黑了,而曾祖父他们的黑名下,血色的纹路激烈跳动。他又看看周围五具干尸,曾祖父空洞的眼眶似乎正望着他。
彻底献祭?那意味着他自己、陈大勇、堂姑,甚至可能更多牵连者,都要死。转移契约?谁是“未受侵蚀的核心血脉”?他自己显然不是。而且重新封印,意味着这循环可能会在未来某天,因另一个“陈永福”而再次爆发。
“没有第三条路吗?”他握紧拳头,“毁掉这卷帛书,毁掉这知识!”
“此乃‘概念’之载,毁之,则其束缚的所有‘存在’——黑名灵魂、被牵连血脉之印记——亦将溃散,归于虚无。知识本身,或将随机飘散,附于他物。”
归于虚无……陈默想起外面那些痛苦的黑名,想起父亲失踪前的眼神,想起祖母临终的恐惧。这或许是最彻底的“解决”,但也是最终的“毁灭”。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时,怀中的长命锁突然变得滚烫。他取出银锁,锁片在帛书的光影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那些生辰八字仿佛活了过来。他忽然想起,祖母给他这把锁时,曾喃喃说过:“锁住命,锁住魂,锁住不该来的债……”
一个大胆的念头击中了他。
“如果……”他对着帛书,举起长命锁,“如果以最初的、承载了祝福与守护意愿的‘血脉信物’为引,结合‘契约载体’(帛书族谱),以当前被标记最深、却仍存清明之人的血脉为桥梁,进行‘覆盖’与‘重订’呢?不是单纯转移,而是用‘守护’的意念,覆盖‘债务’的烙印!”
石窟静默了片刻,只有锁链铃铛轻响。
“理论可行。风险极高。操作者意志需承受‘债’之反噬与‘覆盖’之撕裂。失败则灵魂永锢,形神俱灭。成功……‘契约’性质将改变,黑名解脱,知识沉眠,血脉标记清除,但信物将成新‘钥’,需妥善保管。”
陈默看着几乎完全变黑的名字,看着曾祖父的干尸,听着脑海中似乎隐约传来的、父亲和祖母的叹息。他别无选择。
“我该怎么做?”
“血染信物,置于族谱之上。手触帛书,心念重订之誓。”
陈默咬破先前已经结痂的食指,将鲜血涂抹在长命锁上,银锁吸收了血液,泛起一层温润的红光。他将长命锁放在族谱自己的名字之上。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按向那卷悬浮的、搏动着的暗金帛书。
指尖接触的刹那,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混乱信息流冲入他的脑海!无数代人的恐惧、贪婪、疯狂、绝望,还有那庞大晦涩的禁忌知识,以及黑名们长达数百年的痛苦哀嚎,瞬间将他淹没。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开始渗出血丝,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锁住……命……锁住……魂……”他用尽全部力气,在心中嘶吼,回忆祖母温暖的手,回忆父亲离家前最后一次摸他头的触感,回忆自己名字还未被阴影覆盖时的模样,“以陈默之名……覆盖旧债……重订守护之契!尘归尘,土归土,知识归于沉寂,灵魂归于安宁!”
长命锁的红光暴涨,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与那涌入的黑色混乱激烈对抗。族谱上,他的名字剧烈闪烁,黑色与红色交织、争夺。帛书上的光影疯狂流转,锁链铃铛响成一片,整个石窟地动山摇。
祭坛周围的五具干尸,包括曾祖父陈永福的遗体,在这光芒与震动中,竟缓缓抬起头,干瘪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释然,随即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石窟外,山谷中。
所有人看到甬道口黑雾剧烈翻腾,听到深处传来雷鸣般的轰响和锁链的激烈碰撞声。黑名们的身影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发出越来越高的共鸣,仿佛在经历最后的审判。
三叔公握紧桃木剑,族长和村民们屏住呼吸,陈大勇等人则死死盯着洞口。
突然,一道混合着血色与银色的光芒从甬道深处爆发,冲散了黑雾,直射夜空!所有的黑名,在接触到这光芒的瞬间,脸上那层平滑的黑暗如冰雪般消融,露出了下方清晰、平静、仿佛沉睡般的五官。他们朝着光芒的方向,微微颔首,身影逐渐变淡,最终化为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之中。
光芒持续了约一分钟,才渐渐衰弱、收敛。
山谷中一片死寂。火把噼啪作响。
良久,堂姑颤声问:“结……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漆黑的甬道口。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沉重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一个身影,踉跄着,扶着石壁,一步步走了出来。
是陈默。
他脸色苍白如纸,衣服破碎,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色的长命锁。族谱和那把黄铜钥匙,都不见了。
“阿默!”堂姑和几个人冲上去扶住他。
陈默抬起头,眼神疲惫却清澈,他看向三叔公,又看向族长,声音沙哑:“结束了。黑名……自由了。那东西……重新沉睡了。”
族长急忙问:“封印呢?族谱呢?”
陈默摊开手掌,长命锁静静躺在他掌心,上面的血迹已经消失,锁片温润,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这就是新的‘钥匙’和‘契约’。族谱和旧钥匙……完成了它们的使命,留在
他看向曾经站着黑名们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夜风吹过。
“曾祖父他们……也走了。”
三叔公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却又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村民们面面相觑,火光下,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劫后余生的茫然所取代。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陈默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甬道和沉默的黑色岩石。
晨光熹微中,岩石表面那些银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恢复了普通石头的模样。只是在那岩石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几株从未见过的小草,顶着晶莹的露珠,悄然钻出了寸草不生的地面,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山路蜿蜒而下,村庄在晨雾中渐渐显现轮廓。
陈默握着手中微温的长命锁,他知道,有些债还清了,有些秘密重归尘土,而有些责任,以一种新的形式,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并非一个全然轻松的开始,但黑夜,终究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