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迟归的钥匙与沸腾的深渊(2/2)
阿尔杰农密室中,全息星图上,代表巴洛克突击艇的光点,在冲入那片最深邃的暗红后,与代表轨道打击的炽白轨迹,几乎同时…熄灭了。
阿尔杰农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听不出是惋惜还是玩味的叹息。
“精彩的谢幕,巴洛克阁下。你的‘价值’,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那么,舞台已经清扫,最强的‘演员’也已登场…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真正的主角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星图上,那个代表沼泽祭坛的、刚刚爆发过剧烈灵能波动后、正被奇异苍灰光芒笼罩的区域,又缓缓移向代表“剃刀号”基地的、那个在红色潮水中艰难支撑的光点。
“钥匙已归位,守寂者苏醒,末日时钟开始倒数…陈默,你这颗关键的棋子,该落子了。”
医疗舱内,温暖而坚韧的“守护之茧”轻轻波动着,抚平了因遥远共鸣而激起的灵能涟漪。维生液中,陈默的身体不再痉挛,但先前那激烈的灵能共振,显然在他刚刚重建的意识中,掀起了新的波澜。
他的意识核心——那团银蓝色的、旋转的光影,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由外部共鸣强行灌注而来的、破碎而浩瀚的信息流中。
这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承载着巨大悲愿与责任的古老“回声”。
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了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繁星如同冷漠的眼睛点缀其间。一颗被灰白色锁链层层捆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污秽的垂死星辰,在虚空中孤独地旋转、哀鸣。那是默渊,在“守寂者”的视角中,在契约缔结之初的景象。
他看到(感知到)三道璀璨的光芒(灿金、苍灰、星泪)从不同的方向飞来,如同三枚钉子,试图“锚定”和“净化”那颗星辰。光芒与锁链碰撞,与污秽抗争,爆发出照亮虚空的辉光。那是“钥匙”最初被铸造、被赋予使命的场景。
他看到(感知到)一个无比宏大、由纯粹光芒构筑的、贯穿天地的“信标”在星辰表面拔地而起,试图驱散黑暗,接引星光。那是远古的“守望者”文明,倾尽一切建造的希望之塔。
他看到(感知到)信标的光芒如何被暗红的污秽一点点侵蚀,锁链如何崩断,星辰如何发出绝望的哀嚎。无数光之生灵(或许是古代的“守望者”?)在污秽中陨落、扭曲。那是信标崩溃、文明失落、契约断裂的惨烈记忆碎片。
最后,他“听”到了那个平静、古老、疲惫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与之前在祭坛广场上雷恩等人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地对准了他:
“…钥匙…归位了…”
“…持钥者…你,来迟了…”
“…然,契约之力将尽,信标将倾,井沸在即…”
“…外域之贪噬,已窥视此界门扉…”
“…携完整之钥,入井底,行重燃之仪…此乃汝之天命,亦是…唯一生路。”
“…勿忘回响之诺…勿惧影之呓语…星火虽微,可燎原…”
“百日…此为…最后之时限…”
庞大的信息,沉重的使命,紧迫的时限,如同三座大山,压向陈默刚刚重塑、还远未坚固的意识核心。光影剧烈地波动、闪烁,仿佛随时会在这信息的洪流中再次溃散。
“……我是谁?”
“……钥匙?持钥者?不,我是陈默……”
“……地球…巴洛克…雷恩…扳手…”
“……回响…契约…信标…末日…”
“……守护…使命…必须完成…”
混乱的低语(这次是他自己的思绪碰撞)、契约的回响、守寂者的嘱托、过往的记忆碎片…在他的意识海中激烈交战、混合。刚刚建立起的“自我”认知,在这庞杂信息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这时,一股温暖、坚定、充满守护意志的力量,如同最可靠的堤坝,从外部涌来,牢牢护住了他意识的核心。是“灵韵核心”的力量,是“守护之茧”的力量,是扳手灌注了全部情感的呼喊,是“剃刀号”上所有人期盼他归来的意志,是巴洛克那粗豪的、决绝的背影,是雷恩在沼泽中拼死奋战的身影……
“……我是陈默。”
“……我要回去。”
“……我要完成…必须完成的事。”
混乱的潮水,在“自我”的礁石和“守护”的堤坝前,缓缓退去。那银蓝色的光影,在经历了冲击、破碎、重聚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清晰。光影中心,那个陈默轮廓的虚影,五官似乎都清晰了一分,眼睛的位置,甚至亮起了两点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他“吸收”了守寂者传来的信息,但没有被其吞没。他将“钥匙”、“契约”、“使命”这些沉重的概念,与自己“陈默”的身份,与要守护的同伴,与要返回的故乡,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这不是取代,而是融合,是背负。
他缓缓地,在这个由信息和记忆构成的意识空间中,第一次,主动地“抬起了头”,用那刚刚亮起的、代表“目光”的光点,看向那信息传来的方向,看向那片被锁链捆绑的星辰,看向那残破的信标,看向那深邃的、沸腾的“井”。
然后,他尝试着,向那个方向,传递出自己的一丝意念。微弱,但清晰,带着刚刚凝聚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知道了。”
“…我会…去。”
“…等我。”
这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然后消失在那片浩瀚的信息背景中。
但陈默能感觉到,在他传递出这意念的瞬间,胸口星泪碎片传来一阵温热的搏动,仿佛在回应,在鼓励。
与此同时,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猛然跃升了一个台阶!
他不再只是“感觉”到维生液的流动,而是能隐约“感知”到能量在体内(通过维生系统输入)的循环路径,能“感知”到肌肉纤维的微弱颤动,能“感知”到肺部(尽管依赖维生系统)模拟呼吸的起伏,甚至能“感知”到…自己那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有力,如同战鼓,擂响在复苏的躯壳之内。
维生舱外,扳手和医疗官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那突然变得稳定、有力、并开始与脑波活跃区域出现明确关联的心跳和生命体征曲线。
“心跳!自主心跳恢复了!”医疗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扳手冲到维生舱前,隔着观察窗,他看到陈默的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自主的起伏。虽然还很微弱,虽然呼吸依然大部分依赖维生系统,但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
陈默的眼睛,在眼皮下剧烈转动了几下之后,猛地停滞。
然后,在扳手、信使-07和医疗官紧张的注视下,那紧闭了不知道多久的眼帘,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缕微弱、迷茫,但确实存在的眸光,从缝隙中透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黑暗,第一次,重新触摸到了…光。
沼泽边缘,灰鸮临时构筑的隐蔽营地中,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突击队残存的八个人,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地或坐或躺。空气中弥漫着伤药和血腥的气味,以及劫后余生、却背负了更沉重命运的压抑。
雷恩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枚依旧微微发烫的“灿金碎片”。守寂者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百日…信标将倾…外域贪噬…重燃之仪…”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基地。”雷恩的声音嘶哑但坚定,打破了沉默,“陈默是唯一的希望。只有他完全苏醒,集齐三枚碎片,才有可能…完成那个仪式。”
“基地…”一名重伤的队员咳嗽着,眼中是深深的担忧,“我们出来时,基地正在被攻击…巴洛克大人他…”
“巴洛克会守住。”雷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我们必须相信他。我们的任务,是把消息带回去,把陈默安全带到这里。这是…唯一的生路。”
灰鸮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默默擦拭着他那柄奇形弯刀。他的伤势不轻,肩膀被能量射线擦过的地方焦黑一片,但他处理伤口的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悸。听到雷恩的话,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守寂者…‘阿尔法之声’渗透者称其为‘契约的残响’、‘过时的看守’。”灰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它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碎片,更想阻止守寂者完全苏醒,或者…获取祂的力量。那个从祭坛下被召唤出来的‘东西’…我感觉到,那不仅仅是棺椁,那里面封存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与这颗星球,与那信标紧密相连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雷恩看向他。
灰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我曾在一份极其古老的、关于‘守望者’流放纪元的残卷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他们提到一种‘核心遗蜕’,是古代信标建造者们,在契约断裂、自身陨落前,将部分核心权限和知识,封存入特殊容器,留给后来‘持钥者’的…遗产。或许,守寂者守护的,不仅仅是碎片,还有那个。”
“核心遗蜕…”雷恩咀嚼着这个词,“如果‘阿尔法之声’想得到它…”
“那意味着它们所图甚大,绝不仅仅是制造污染和混乱那么简单。”灰鸮收起弯刀,“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守寂者说能延缓百日,但‘阿尔法之声’不会坐等。我们必须抢在它们,以及…信标彻底崩溃之前。”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靠近裂谷的方向,一道照亮了半个天空的、纯粹到极致的炽白色光柱,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贯穿了厚重的云层,落入那片暗红区域。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众人也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以及空气中灵能那瞬间的、剧烈的紊乱。
“那是…‘守望者’的轨道打击!”一名队员失声道。
雷恩霍然起身,望向那个方向,拳头死死握紧,指节发白。巴洛克…
光柱持续了数秒,缓缓消散。但裂谷方向的暗红色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只是似乎黯淡、混乱了一些。低语的喧嚣,似乎也减弱了一丝,但并未消失。
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属于“剃刀号”大副的虚弱声音响起:
“雷恩…指挥官…收到请回答…”
“我是雷恩!基地情况如何?巴洛克呢?”雷恩急声问。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背景的爆炸声、警报声。
“基地…守住了。轨道打击…重创了裂谷深处的污染源。但…巴洛克大人他…他带领的突击队…信号…在打击中心…消失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雷恩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扶住岩石,才没有倒下。那个粗豪的、暴躁的、却比谁都重情义的独眼巨汉…
“还有…陈默指挥官…”大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他…他有反应了!刚刚,就在轨道打击后不久,他的生命体征大幅恢复,甚至…睁开了眼睛!虽然很快又闭上了,但医疗官说,这是意识复苏的明确信号!他…他快要醒了!”
悲恸与希望,如同冰火两重天,冲击着雷恩的心脏。巴洛克可能牺牲了,但陈默,终于看到了苏醒的曙光。
“我知道了。”雷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守住基地,不惜一切代价。等陈默苏醒,立刻通知我。我们…会带着最后的希望回来。”
结束通讯,雷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痛、沉重、希望,都压入心底。他看向仅存的队员,看向灰鸮。
“休息两小时,处理伤势,补充给养。然后,以最快速度,返回基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但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沼泽的风,带着湿冷和淡淡的血腥气吹过。远处,裂谷方向的天空,暗红色与尚未散尽的炽白色光晕交织,如同溃烂的伤口上涂抹的苍白药膏。
而在“剃刀号”的医疗舱内,陈默在短暂地睁开眼,迷茫地看了一眼模糊的顶灯和几个激动的人影后,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的沉睡,平稳而深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拳头。
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百日征程。
(第2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