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服毒自尽(2/2)
没有味道。
但碎片边缘,有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痕迹。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试纸——这是陆清然之前送给他的,说可以用来检测常见的毒物。他将碎片上的黑色痕迹在试纸上轻轻摩擦,然后滴了一滴清水。
试纸没有变色。
不是氰化物。
杨钰安皱起眉头。
高福安死前,他明明闻到了苦杏仁味。虽然很淡,但他不会闻错——三十年前,他还在刑部当差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凶手用的就是氰化物,那个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可如果瓷瓶里的不是氰化物,那苦杏仁味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起身,重新审视整个屋子。
书桌、衣柜、床铺、地面……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床铺的褥子上。
褥子很薄,能看见底下的稻草。但在褥子边缘,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深褐色,已经干涸了,像是茶水或者药汁洒在上面留下的。
杨钰安走过去,掀开褥子。
褥子底下,稻草铺得很平整。但在那块污渍对应的位置,稻草的颜色有些不同——更深,更暗。
他拨开稻草。
底下,是一小块松动的青砖。
和密道入口的青砖一样,这一块也是活动的。他用手指抠住边缘,用力一撬。
青砖被撬开。
底下没有密道,没有密室。
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很仔细,四四方方,只有掌心大小。杨钰安小心地取出,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毛,显然有些年头了。字迹很熟悉——是高福安的笔迹,但比密室里的那些更稚嫩,更拘谨,像是多年前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
“奴才福安叩首:丙寅年腊月十五,先帝驾崩前夜,奴才奉命送安神香至养心殿。殿内除陛下外,尚有三人:皇后娘娘、端妃娘娘、以及……长春宫掌事嬷嬷,秦氏。秦嬷嬷与端妃低语良久,后交予奴才一包药粉,命掺入香中。奴才惶恐,不敢不从。然此事关乎弑君,奴才夜不能寐,特留此书,以备不测。若奴才遭难,望见此书者,能还先帝一个公道。”
落款日期:丙寅年腊月十六。
先帝驾崩的第二天。
杨钰安的手开始发抖。
长春宫掌事嬷嬷,秦氏。
秦嬷嬷。
他记得这个人。
先帝晚年,长春宫的主位是端贵妃吗?不,那时候端贵妃还没有封妃,只是端嫔。长春宫的主位是……
是丽妃。
先帝的宠妃,在端贵妃入宫前,最得宠的女人。丽妃死于丙寅年秋天,说是急病,但宫里一直有传闻,说她是被皇后毒死的。
丽妃死后,长春宫空了一段时间,直到端嫔晋位端妃,才搬了进去。
而秦嬷嬷……
杨钰安努力回忆。
秦嬷嬷是丽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嬷嬷,跟了丽妃十几年。丽妃死后,她本应出宫,但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后来去了……
去了哪里?
他想不起来了。
一个嬷嬷,在宫里太不起眼了。如果不是特意去记,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她的去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先帝驾崩前夜,出现在了养心殿。
交给了高福安一包药粉。
命他掺入安神香中。
杨钰安缓缓折起信纸,重新包好,塞进怀中。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秦嬷嬷。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快六十了。
一个六十岁的老嬷嬷,能在深宫藏十几年,能掌控“蛛网”,能让端贵妃言听计从吗?
有可能。
嬷嬷虽然地位不高,但她们在宫里的时间长,人脉广,知道的多。如果一个嬷嬷有心经营,十几年时间,足够她织成一张大网。
而且,嬷嬷更容易被人忽视。
谁会去怀疑一个老嬷嬷呢?
杨钰安走出屋子,重新站在阳光下。
郑严还在院子里等他。
“阁老,怎么了?”郑严看出他脸色不对。
杨钰安没有回答,只是问:“郑严,你还记得长春宫的秦嬷嬷吗?”
“秦嬷嬷?”郑严皱眉想了想,“有点印象……是以前丽妃身边的那个?丽妃死后,她好像去了……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
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地方。
“派人去浣衣局查。”杨钰安道,“查这个秦嬷嬷,现在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去了哪里。”
“是。”
郑严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阁老,有件事……下官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刚才清理密室的时候,在墙角发现了一些东西。”郑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账册,不是信件,是……一些小孩的玩意儿。”
杨钰安猛地转过头:“什么?”
“拨浪鼓,小布老虎,还有几件小衣服。”郑严道,“都是旧的,但保存得很好。看尺寸,应该是两三岁孩子用的。”
两三岁。
高福安一个太监,在密室里藏小孩的玩意儿?
“还有,”郑严继续道,“在那些小衣服里,夹着一张纸。”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叠得很小。杨钰安接过,小心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大人穿着太监的服色,小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分不出男女。
画的
“爹爹,福安,一起。”
字迹很稚嫩,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杨钰安盯着那幅画,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高福安为什么甘心为“蛛网”卖命十一年。
为什么在最后时刻,选择服毒自尽。
为什么临死前,会露出那种解脱的笑容。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一个孩子。
一个他必须用一切去保护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在“蛛网”手里?
在端贵妃手里?
还是在那个秦嬷嬷手里?
杨钰安缓缓折起画纸,重新交还给郑严。
“收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郑严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杨钰安一个人。
秋风吹过,卷起他花白的头发。
他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
可他却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笼罩着这座宫城,这个王朝。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破网的线头。
哪怕,那线头已经断了。
哪怕,要付出的代价,他无法想象。
他转身,走向院门。
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
像一座山。
(第3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