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父归喜忧参半时(2/2)
贾政忙推宝玉:“还不快将你近日所读的文章,背与你林姑父听听!”
宝玉脑子里那点存货,不过是《四书》中囫囵吞枣记下的几句,外加些杂学诗词。被父亲和这位气度清华的姑父两双眼睛盯着,顿时紧张起来,支支吾吾背了段《论语·学而》,背到“君子务本”时,竟卡住了,涨红了脸,接不下去。
贾政脸色已然发黑。林如海却微微一笑,接口道:“‘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世侄年纪尚轻,能记诵至此,已属不易。读书之道,贵在理解践行,倒不必急于强记。”一番话,既解了宝玉之围,全了贾政颜面,又隐含劝勉之意。
贾政松了口气,狠狠瞪了宝玉一眼。宝玉讪讪退下,心中懊恼,又忍不住偷眼去看屏风,不知林妹妹听见自己出丑没有。
屏风另一侧,女席之上,气氛却大不相同。
黛玉今日是主角,加之父亲归来,心中畅快,言笑晏晏,顾盼生辉。她本就口齿伶俐,此刻放下心事,更是妙语连珠,与姊妹们说起扬州风物、父亲任上趣闻,引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欢笑。
她今日这身鲜亮打扮,映着绯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眸子,整个人如同一株吸饱了春光的海棠,娇艳明媚,自信飞扬。那是一种根植于世家底蕴、书香熏陶、父辈荣光与自身才情之上的光彩,璀璨夺目,令人无法忽视。
宝钗坐在她身旁,脸上始终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适时附和,言语亲切自然。她亲手为黛玉布菜,柔声道:“妹妹尝尝这个,是南边来的师傅做的蟹粉狮子头,想来合妹妹口味。”
黛玉笑着道谢,却忽然捕捉到宝钗垂下眼睫时,那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宝钗此刻心中,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看着黛玉身上那袭明显出自江南顶级绣坊的衣裙,料子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花纹是“海棠春睡”古纹样。发间那对珍珠红宝蝴蝶簪,珍珠圆润光泽,每一颗都大小一致,红宝颜色正、火彩足,绝非寻常之物。还有她言谈间提及的“爹爹从苏州请来的琴师”、“母亲留下的田庄出息”、“家中藏书楼某册孤本”……
这些东西,薛家也有,甚至可能更多。但不一样。
薛家的富贵,是商贾之富,带着铜锈气,需要小心翼翼维持,需要算计经营,需要看人脸色,需要“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豪横来撑起门面。而林黛玉所拥有的一切,是世代列侯、书香探花门第沉淀下来的清贵。那是融在骨血里的从容,是无需炫耀的底蕴,是“我们林家向来如此”的理所当然。
自己苦心经营“珍重芳姿”、“端庄贤淑”的形象,博取贾府上下的好感,为的不过是在这勋贵圈中站稳脚跟,为薛家、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未来。而这些,林黛玉似乎生来就有。她甚至……似乎并不太在意。
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愤懑的毒火,悄然炙烤着宝钗的心。但她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柔和,又为黛玉斟了半杯果子露:“妹妹慢些用,仔细噎着。”
王熙凤是何等眼色,早看出今日黛玉是绝对的中心,便围着她团团转,说尽了奉承话:“要我说,咱们家这些姊妹,论气度,论才情,论模样,再没一个能及得上林妹妹的!真真是钟灵毓秀,也只有姑父这样的探花郎,姑母那样的公侯小姐,才生养得出!”
李纨平日沉默寡言,今日也难得开口,话里话外带着对贾兰将来的考量:“早就听闻姑父学问极好,兰儿如今开蒙,若将来有机会,能得姑父指点一二,那真是他的造化了。”
三春姐妹是真心为黛玉高兴。探春爽利,笑道:“林姐姐苦尽甘来,以后可要常常回来瞧我们!”惜春小脸严肃:“林姐姐的家定比这儿好玩。”迎春则温柔地握着黛玉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唯独王夫人,自始至终,话极少。她手中那串佛珠捻得飞快,指尖用力到泛白。看着被众人簇拥、光彩照人的黛玉,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进贾府就夺走所有目光、连自己丈夫都曾暗暗倾慕过的小姑子贾敏!一样的才貌双全,一样的清高自许,一样的勾人魂魄!
如今,她的女儿又来了!还把自己宝玉的魂也勾了去!看着屏风那边儿子失魂落魄、频频回顾的样子,王夫人心头的恨意如同毒藤疯长。偏偏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还要维持着当家主母的端庄仪态,只能将所有的怨毒,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宴至中途,贾母隔着屏风,笑着对男席那边道:“如海啊,玉儿如今也大了,出落得越发好了。你在外这些年,怕是也没顾上。她外祖母我虽疼她,但婚姻大事,终究还要父母之命。你如今回来了,也该为她好好筹谋筹谋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屏风两边都静了一瞬。
林如海放下筷子,心中明镜似的。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屏风,清晰而温和:“岳母大人疼爱玉儿,为她操心,小婿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玉儿年纪尚小,身子骨也弱,早年离了我身边,未能好生照料,我心中一直愧疚。如今好容易团聚,我只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好好将养,也享享天伦之乐。这婚姻大事…不急,不急。总要慢慢相看,寻个真正知书达理、稳重可靠的清白人家,方不负她母亲在天之灵。”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表达了对女儿的疼爱不舍,也委婉地拒绝了贾母隐含的“宝玉”提议,更点明了他对未来女婿的期望——“知书达理、稳重可靠”,这几个字,与方才贾宝玉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贾母听出了话外之音,心中虽有些失望,但林如海说得在情在理,她也不好再强求,只笑道:“你说的也是。玉儿还小,多留两年也好,在我身边,我也舍不得呢。”算是暂时将此事揭过。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
贾政则暗自叹了口气,知道儿子今日表现实在不堪,入不了林如海的眼,此事恐怕难成。
一场接风宴,就在这表面和乐、内里心思各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宴后,林如海又陪着贾母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他温声对黛玉道:“玉儿,为父先回老宅安顿。那边久未住人,需得收拾一番。明日,为父便来接你回家,可好?”
回家!这两个字让黛玉眼圈又是一红,她用力点头:“女儿等着爹爹。”
林如海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在贾赦贾政等人的陪同下离去。
是夜,潇湘馆内。
紫鹃和雪雁已将黛玉常用的衣物、书籍、妆奁等物打包整理得七七八八。
一些大件的、公中的东西自然留下,但黛玉的私人物品,尤其是这些年来诸葛青陆陆续续送给她的那些“不便示人”的稀罕物件——会唱歌的八音盒、精致的棱光立方、各种现代糖果的漂亮糖纸、那只能听见“海声”的海螺、已经干制成香囊的薰衣草、甚至还有几本诸葛青手抄的、内容迥异于当下书籍的“杂书”…都被黛玉自己亲自检视,用柔软的布匹仔细包裹,收进了一只小巧却结实的樟木箱子里,上了锁。
室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紫鹃和雪雁知道姑娘有心事,收拾妥当后便悄悄退到了外间。
黛玉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院中那几竿她亲手照料、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或孤寂或欢欣日夜的翠竹,在月光下投下疏朗摇曳的影子。住了几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明日,便要离开了。
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即将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雀跃与安心,有对父亲深沉的爱与重逢的喜悦,也有对未来的些许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这潇湘馆,虽非己家,却也承载了她少女时期太多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熟悉到令人心安的低语,带着笑意:
“想我了吗?”
黛玉的没回头,柔顺地靠进身后宽阔温暖的胸膛。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轻轻覆在那双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坚实流畅的线条。
“想。”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柔软,带着白日里不曾显露的依赖。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衣衫传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虽是春日,夜里风还凉呢。”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黛玉这才微微侧过脸,月光在她精致的侧颜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她唇角微扬,回眸一笑,眼中流光溢彩:“爹爹明日就要接我回家了。”
她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瞬,随即,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事啊!天大的好事!”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为她高兴,随即又带上点促狭,“岳父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体可还硬朗?”
黛玉脸一热,忍不住娇嗔地瞪他一眼,手肘往后轻轻撞了他一下,却也没挣脱他的怀抱,反而低声道:“今儿个午后到的。看着…清减了许多,鬓边都有了白发…但精神尚好。”说到父亲,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心疼。
诸葛青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拥着,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她神情,确认她更多的是欢喜而非忧虑,才放下心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有林伯父护着你,看谁还敢给你气受。”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只是…以后我想见我们林妹妹,是不是就得翻林家的墙头了?”
黛玉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抬手轻捶他胸口:“净胡说!林家的墙也是你能翻的?”笑过后,她眼中又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青哥哥想来,何时需要翻墙了?”
这话说得暧昧,两人都是一怔。月光下,少女仰着脸,眼眸亮如星辰,带着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试探。诸葛青看着她,心中软成一片,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轻柔地印下一吻。
“嗯,我们林妹妹说得对。”他笑意更深,拉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来,跟哥哥说说,今天都见了谁?宴席上有没有人给我们林妹妹不痛快?伯父考教贾宝玉了没?那小子是不是出丑了?”
他故意问得琐碎,黛玉也乐得与他分享,便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他听。说到父亲两鬓白发时的酸楚,见到父亲时的激动,宴席上众人的反应,贾宝玉被考教时的窘迫,父亲委婉拒亲时的言辞…她声音轻柔,时而蹙眉,时而展颜,说到有趣处,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窗前,嘀嘀咕咕说了许久,直到黛玉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诸葛青低头看她,指尖拂开她颊边一丝乱发。
黛玉揉了揉眼睛,点点头:“有些。”
“那便睡吧。”诸葛青拉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像照顾小孩子一样,替她脱下外裳,只留中衣,又掀开锦被。两人并肩躺下,却都无睡意。
爹爹回来了,自己很快就能回到真正的家了。可是…回家之后呢?自己年纪渐长,父亲定会开始为自己相看人家。想到此处,黛玉的心便是一紧。她会像其他闺秀一样,被父亲许配给一个或许从未见过面、不知品性如何的男子,然后出嫁,离开父亲,离开…他。
不。她不要。
脑海中浮现出诸葛青的样子,他笑着的模样,他逗她开心的模样,他护着她、为她出气的模样,他认真与她讨论诗书、讲述那些光怪陆离故事的模样,他温暖的怀抱,他落在额上轻柔的吻…
除了爹爹,这世间再无人待她如此。
她抿紧了唇,小手在锦被下,用力地搂紧他的腰。反正…反正她不嫁别人。若是爹爹逼她…她大不了铰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去!
这个近乎决绝的念头,让她心中稍定,却也更添了一丝迷茫与酸楚。
诸葛青,同样毫无睡意。
林如海回来了,黛玉能回家了,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原着中黛玉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悲惨处境,将被彻底改变。有亲生父亲庇护,她的日子定然会好过许多。
可是…以后呢?
林如海会为黛玉安排婚事吗?会将她许配给什么样的人?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甚至无法被他人看见的“异世之魂”,在林如海眼中,又算什么呢?自己与黛玉之间这份超越时空的羁绊与情愫,又该何去何从?
看着她渐渐沉入梦乡的恬静侧颜。
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眉,仿佛在为什么事忧心。
诸葛青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将那点褶皱抚平。
他的玉儿,他的林妹妹。他跨越时光而来,守护了这么久的珍宝。
林如海回来了,是好事,也是变数。
但他不会放手。
(搞金工实习,没法碰手机,白天忙到晚上,还得补课,根本没时间写,所以拖了几天,不好意思)
(还有,我上本书就说了,我纯纯是为爱发电的新人,就找个乐子,你爱看就看,不爱看给我打低分也行,干什么非要在评论区恶心我?你还觉得恶心,我就不恶心了?还舔狗,你自个舔惯了看谁都是舔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