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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父归喜忧参半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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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京城,寒意虽未全然褪尽,但御道两旁的柳枝已抽出嫩黄的新芽,风里也带了融融的暖意。一辆青幔朱轮的官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辘辘驶过崇文门大街。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清瘦的手轻轻掀起一线。

林如海望着车外熟悉的街景,目光掠过那些朱门高户、酒肆茶楼,最终遥遥投向宁荣街的方向。两鬓新添的华发在透过帘隙的春光下格外刺眼,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垂垂老态。那双曾被誉为“目若朗星”的眸子,如今沉淀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风霜,唯有在想到独女时,才会掠过一丝极深极柔的微光。

玉儿…他的玉儿,一别数年,如今该是怎样模样了?可还如幼时那般爱哭?身子可曾健朗些?在贾府…可曾受了委屈?千般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放下了车帘。

先公后私。这是他一生秉持的准则。

乾清宫西暖阁内,龙涎香的青烟在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

嘉和帝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殿中躬身而立的老臣。不过数年未见,当年琼林宴上那个意气风发、诗酒趁年华的探花郎,竟已憔悴如斯。两鬓斑白,腰背虽挺直,却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佝偻感。

“林卿平身。赐座。”皇帝声音温和。

“谢陛下。”林如海谢恩,却只虚坐了锦凳三分之一,姿态恭谨。

嘉和帝细细询问扬州盐政、漕运、民生诸事。林如海一一奏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何处有积弊,何处可开源,何处需整顿,皆了然于胸。即便提及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

皇帝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林如海是他钦点的探花,当年殿试策论,那篇《论漕盐利弊疏》写得何等鞭辟入里,文采斐然。他惜其才,更重其品,才将巡盐御史这等要职委任。这些年,扬州盐税年年足额,甚至时有盈余,纠劾贪墨的奏章也从未手软。锦衣卫密报中提及,林如海夫人贾敏和幼子之死,背后皆有盐商勾结朝中势力的影子。连番打击之下,他不得不将唯一的女儿送至千里之外的岳家,自己则在任上屡遭暗算,去年一场大病,几乎要去半条命。

“林卿在扬州……受苦了。”嘉和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上难得的温情,“这些年来,你为朝廷、为朕分忧,得罪了不少人。”

林如海离座,重新跪倒:“臣惶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臣之本分。内子与犬子福薄,是臣……治家无方。”他声音微哽,却又迅速恢复平稳,“至于些许宵小之辈,魑魅伎俩,蒙陛下天威庇佑,皆未能得逞。”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嘉和帝沉吟道:“林卿劳苦功高,如今既回京述职,朕有意让你入礼部,任右侍郎,兼詹事府詹事,日后……”这是清贵又有实权的要职,更是为将来入阁铺路,算是对他多年辛劳的补偿,亦是惜才。

不料林如海闻言,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疲惫至极的沙哑:“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微怔:“这是为何?”

林如海缓缓抬起头,却不站起,就那样跪着,让帝王能清晰看见他斑白的两鬓、眼角的深纹,以及眼中那片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灰烬。

“臣今年四十有七,虚度近五十年华。自先帝朝末年中进士,外放县丞,辗转州府,至陛下登基后擢升御史,派驻扬州,忽忽已二十余载。”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扬州富庶,盐政紧要,臣不敢有一日懈怠。白日巡察盐场、查核账目、接见商贾、处置诉讼;夜来批阅文书、筹算税银、撰写奏章,常至三更。一年三百六十日,无一日得闲。”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音。

“臣非不知爱惜己身。然盐政关乎国计,漕运牵连民生,陛下信重,托以重任,臣……不敢不竭尽心力。”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苦的弧度,“内子敏儿,出身荣国府,自幼娇养,随臣赴任扬州,水土不服,又要操持中馈、照料儿女,加之……扬州官场夫人间的应酬周旋,劳心劳力。臣忙于公务,疏于关怀,以致她……积劳成疾,又遭小人算计,一病不起……”

他声音哽住,喉结滚动几下,才继续道:“幼子体弱,不满三岁夭折,臣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长女黛玉,臣之掌珠,自幼聪慧灵秀,臣视若性命。可臣这个父亲……在她最需要时,或在衙门,或在盐场,或在赴京述职途中。她母亲病逝时,她才六岁,臣……”

林如海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过瘦削的脸颊。

嘉和帝动容,抬手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去年春日,臣察觉饮食有异,暗中查访,方知有人买通厨下,在臣日常饮用的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药。”林如海睁开眼,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幸得及时诊治,又得陛下洪福,才捡回一条命。然毒已入脏腑,虽解,却损了根本。臣之精力亦大不如前。”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恳切而苍凉:“陛下,臣非不惜此残躯,愿为陛下、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然礼部侍郎,职司典仪、科举、藩务,关乎朝廷体统、天下士子之心;詹事府辅佐东宫,责任更是重大。以臣如今残破之躯、昏聩之神,实恐力有不逮,贻误国事,辜负陛下圣恩。”

“臣半生劳碌,于国,或有些许微功;于家,却亏欠良多。如今唯有一女,寄养舅家,已近三载未见。臣每每思之,肝肠寸断。臣别无所求,只盼陛下垂怜,允臣得一闲散官职,在京中调理残躯,以尽余年。”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父亲最深沉的痛楚与祈求,“也让臣……能多陪陪我那苦命的女儿,略补这些年为人父的亏欠。待她将来许得好人家,臣……也能放心闭眼了。”

一番话,字字血泪。有功而不自矜,有苦而不过诉,只将一片赤诚与残躯,坦陈于君前。

嘉和帝望着阶下白发苍苍的老臣,想起锦衣卫密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算与凶险,想起他这些年送上来的、字迹工整却透着疲惫的奏章,想起他夫人子女的遭遇……心中那点“人才难得、还想多用几年”的心思,终究被更深的愧疚与怜悯压了下去。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林卿……起来吧。是朕……考虑不周。你这些年,实在不易。”

“谢陛下体恤。”林如海这才缓缓起身,身形微晃,旁边内侍连忙搀扶。

“既如此……”嘉和帝沉吟道,“通政司右参议,职司通达下情,校阅章奏,不算繁剧。林卿便在此职上,好生将养吧。太医院院使刘一手,最擅调理虚损之症,朕明日便让他去你府上请脉。”

通政司参议虽是从四品,较礼部侍郎低了数级,却是清贵闲职,正合“调理”之意。

林如海再次行礼,这次是真心的感激:“臣,叩谢陛下天恩!”

走出乾清宫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宫墙琉璃瓦上,一片耀目的金辉。林如海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空气。

玉儿,爹爹……终于可以接你回家了。

荣国府内,早得了消息,此刻已是忙作一团。

贾母由鸳鸯搀着,在荣庆堂里坐立不安,一会儿吩咐:“再去看看,姑老爷的车驾到哪儿了?”一会儿又念叨:“敏儿若在……若在该多好……”说着,眼圈就红了。

邢夫人、王夫人并尤氏等皆在一旁陪着。王夫人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带着合宜的关切笑容。

王熙凤最是伶俐,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打扫庭院、预备茶点、安排席面,声如碎玉,满堂只听得她一个人的声音:“……东边小花厅收拾出来,摆上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桌椅!茶要用昨日庄子上新送来的‘吓煞人香’!点心让厨房拣最精致的做,我记得姑父……哦,林姑父是苏州人,定是喜欢清爽的,那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多备些!还有那蟹粉小笼,让厨房现做,要热腾腾的!”

李纨则领着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并薛宝钗、林黛玉,在贾母下首坐着等候。她今日穿了身较鲜亮的藕荷色交领襦裙,难得地插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显得端庄又不失喜气。

黛玉坐在姊妹中间,一身浅金缕海棠纹的交领襦衫,配着桃红色百褶马面裙,裙裾边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鲜艳明媚。她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两支珍珠嵌红宝石的蝴蝶簪子,并几朵新鲜的粉色海棠绢花。小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更衬得肤光如雪,眉目如画。

只是那双往常总是笼着轻烟薄雾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落进了两颗星星,眼波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雀跃与期盼。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着的杏色宫绦,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宝钗坐在她身侧,穿着她一贯偏爱的蜜合色锦缎袄子,玫瑰紫二色金线绣缠枝花卉的比甲,配着葱黄色绫裙,端庄温婉。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目光偶尔掠过黛玉明艳照人的侧脸,以及她身上那套显然价值不菲、做工精致的衣裙,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稍纵即逝。

探春最是机敏,笑着打趣黛玉:“林姐姐今儿个可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身打扮,把园子里刚开的海棠都比下去了!”

黛玉双颊飞红,嗔道:“三妹妹又拿我取笑!”

惜春年纪小,也凑趣:“林姐姐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迎春温柔地笑着,拍了拍黛玉的手:“妹妹且安心,姑父即刻就到了。”

正说笑间,外头一阵喧哗,有小丫鬟飞奔进来禀报:“老太太!二位老爷陪着林姑老爷,已经进二门了!”

贾母猛地站起,鸳鸯忙扶稳。众人皆起身相迎。

只见贾赦、贾政一左一右,陪着一位清瘦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林如海。

贾母一见女婿,再想起早逝的女儿,顿时悲从中来,未语泪先流:“我的儿……你、你可算来了……敏儿她……她……”

林如海见到岳母,亦是眼眶发热,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小婿如海,拜见岳母大人。岳母保重身体,切勿过悲……敏儿她……若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声音哽咽。

贾赦、贾政连忙搀扶。众人劝慰了好一阵,贾母才勉强收泪,拉着林如海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榻上,细细端详,又是一阵唏嘘:“瘦了……也见老了……在任上定是辛苦得很……”

林如海温言答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姊妹群中的那道纤细身影。

黛玉从父亲进门那一刻起,视线就牢牢黏在他身上。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清减的容颜,她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待到贾母情绪稍稳,她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千般思念,万般委屈,尽在其中。

林如海浑身一震,转头望去。只见女儿亭亭玉立,已褪去三年前的稚气,出落得清丽绝俗,恍如亡妻少年时的模样。只是那双酷似妻子的含情目中,此刻水光潋滟,满是孺慕与依恋。

“玉儿……”林如海站起身,声音微颤。

黛玉再不顾什么礼仪,疾步上前,扑进父亲怀中,泪水决堤而下:“爹爹……玉儿好想您……”

林如海紧紧搂住女儿单薄的肩背,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这个在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男人,此刻也禁不住泪湿衣襟。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她幼时每一次哭泣时那样,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好玉儿,爹爹在……爹爹回来了……不哭了,嗯?”

满屋子人看着这父女相拥的一幕,多有动容。贾母又抹起眼泪,王熙凤忙上前说笑打岔,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叙话良久,贾母执意留林如海用午饭。林如海略一推辞,便应下了。他也想多看看女儿在贾府的生活环境,更想……观察观察某些人。

宴席设在荣庆堂后的花厅。男席与女席之间,隔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风,影影绰绰,既能分隔,又不完全隔绝。

贾母存了心思,特意吩咐鸳鸯:“去告诉宝玉,让他换身鲜亮衣裳,收拾齐整了再来。”

于是,当贾宝玉踏进花厅时,简直如一只开屏的孔雀——身穿大红金蟒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脖子上挂着那命根子似的通灵宝玉,五彩丝绦耀眼。头上束着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脸上似乎还敷了粉,唇上可能也点了些胭脂,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

他一进来,先给贾母、林如海等人行了礼,眼神就忍不住往屏风后飘,口中笑道:“林妹妹可好?许久不见林妹妹了!”

贾政皱眉,低咳一声。贾母却笑着招手:“宝玉,来,见过你林姑父。”

宝玉这才规规矩矩上前,给林如海行礼。

林如海含笑受了礼,目光在宝玉身上一扫。这般华丽穿戴,脂粉气息,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林如海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久在江南,见惯的是清雅文士,或是干练能吏,何曾见过这等富贵娇养、雌雄莫辨的做派?心中先存了三分不喜。

众人落座。贾政因自己科举无成,最是仰慕读书上进之人,对这位探花郎妹夫更是尊重有加。席间,他有意让儿子露脸,便对林如海道:“如海兄学识渊博,当年琼林宴上风采,愚弟至今心向往之。犬子虽愚钝,倒也肯读书,不知可否请如海兄指点一二?”

林如海放下酒杯,温和道:“政兄过誉。既如此,便请世侄随意诵习一段文章,大家品评切磋,亦是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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