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感同身受,想不通了(1/2)
自小霞归家后,栖梧院里的晨钟暮鼓依旧,只是少了那推磨的吱呀声和豆香。佳琪的养颜功课却一日未曾懈怠,铜镜中的容颜确实一日赛一日地明媚。母亲看在眼里,某日午后捻着佛珠轻叹:“女子容貌过盛,不知是福是祸。”这话顺着穿堂风飘进佳琪耳中,她正对着菱花镜描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夜里,她常对月枯坐。三更天,露水打湿了窗台,她蘸着夜露在案上勾画——鹅蛋脸,细长眼,唇畔梨涡若隐若现。画到第三张时,笔锋忽然乱了,墨渍在宣纸上洇开,像心底某个溃不成军的角落。
她丢开笔,怔怔看着那团墨迹。
潘明辉。
原来这三个字从未走远,只是沉在心底,待夜深人静便浮上来,啮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开始细细拆解那份早已灰飞烟灭的心动——
第一次,是在杂货铺斑驳的柜台前。她佯装挑选针线,余光却瞥着那个蓝布衫的少年。是他先转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姑娘这身青衫子配藕荷色头绳,倒是清雅。”声音温润,像春溪淌过卵石。那时她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耳根却烧了起来。
第二次,是七日后她“路过”铺子。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他却掀帘而出,手里捧着包桂花糖:“上回见姑娘似乎喜欢这个?”不等她回应,又递来半张裁好的红纸,“若得空,可以写信到城西驿馆转交。”字迹歪斜,显然是临时找的纸笔。她攥着那半张纸,指尖都在发烫。
第三次...是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她在巷口等了三炷香的时辰,他终于出现,身上带着皂角与汗渍混杂的气味。话没说两句,他忽然倾身,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唇角。然后退后半步,笑着挠头:“就是觉得...你可爱。”晚霞烧透了半边天,她站在那团暖光里,整个人都成了灰烬。
“如果我能成为他呢?”
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既然爱而不得,便成为所爱之人的模样——不,要成为比他更耀眼的存在。让他某日回首,惊觉自己错过了怎样一轮明月。
四月初八,洛阳城西“瑞祥绸缎庄”招工。三日后,来了个唤作“林琪”的清瘦少年,眉眼低垂,说话时不敢直视人眼。掌柜打量她骨节分明的手——那是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却谎称“家中原是开绣坊的,败落了”。
一同进店的还有个少年,叫陈文远。佳琪初见时,呼吸险些停滞——那般相似的鹅蛋脸,那般温润的眉眼,连笑时右颊先浮起的梨涡,都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叠。只是陈文远更爱笑,说话时总微微躬身,带着市井里打磨出的妥帖。
他待她极好。见她搬布匹时踉跄,总会“恰好”经过搭把手;见她被账目绕晕,会在收工后留下,就着昏黄油灯一道道讲解;雨季她忘带伞,他总能从柜底摸出把旧油纸伞:“先用着,不急着还。”
最触动她的,是那日午后。一位裹着锦缎的妇人尖着嗓子刁难,嫌云锦光泽不够。佳琪解释得口干舌燥,妇人却将料子劈头掷来。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挡在前头——陈文远肩头湿了一大片,却还陪着笑:“夫人息怒,库房还有匹新到的,这就取来。”转身时,他极轻地碰了碰她手背,眼神里写着“莫怕”。
那一刻,佳琪听见心底冰层碎裂的声响。
她开始暗中比较:潘明辉的温柔像隔岸观火,陈文远的体贴却是触手可温的暖炉;潘明辉的主动总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轻佻,陈文远的照顾却是细水长流的踏实。就连那点“没钱”的窘迫都相似——潘明辉总推说铺子忙,陈文远则常对着账本蹙眉。
一个月后的黄昏,铺子打了烊。陈文远照例送她到街口老槐树下,暮色将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佳琪忽然站定,从怀中掏出那封揣了整日的信,指尖冰凉。
“文远哥,”她声音发颤,“这个...给你。”
陈文远接过,素色信封上一字未题。
“我...”她深吸气,像是要把毕生勇气都吸进肺腑,“我心悦你。上一回...上一回我等得太久,等丢了。这一回,我不想等了。”
夜色漫上来,她看不清他神情,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秋叶落在井沿。
“林琪,”他将信递回,动作轻如拂尘,“这信,我不能收。”
她没接,固执地举着手:“为何?”
沉默在暮色里发酵。许久,他低声道:“我如今...没钱谈这些。”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佳琪耳中却如惊雷。她张了张口,想质问“难道我图你钱财?”,想嘶喊“我要的只是你这个人!”,可喉咙像被棉絮堵死,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往上冲。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难道说我是为了钱和你表白吗?或者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开口说图你人,不图钱你就和我谈恋爱?)
万千诘问在胸腔里冲撞,最终从齿缝挤出的,只有一个颤抖的气音:“...噢。”
她夺回那封信,转身冲进浓稠夜色。身后传来他的呼唤:“林琪!明日...明日还来吗?”她没有回头,只是越跑越快,直到拐进小巷,才倚着斑驳砖墙滑坐在地。信纸在掌心揉成团,又一点点展平,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她看见自己写下的字句——“见君如见春风,愿共此生朝暮”。多可笑。
第二日,她没有去绸缎庄。
第三日也没有。
第四日晌午,掌柜亲自寻到“林琪”留的地址——城南一处寻常院落。开门的是个老仆,说小姐前日已随亲戚南下了。掌柜怔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小包:“这是她落下的工钱...若她回来,劳烦转交。”
那布包几经辗转,七日后才到佳琪手中。她解开系绳,二两碎银,一串铜钱,底下还压着张字条,是掌柜歪斜的字迹:“丫头,铺子给你留着位置,想回来随时。”她捏着字条,眼泪啪嗒砸在“随时”二字上,墨迹晕开成一朵小小的灰云。
她终究没有回去。
日子流水般过,转眼半月。端午将至,府里开始浸糯米、洗粽叶,空气里飘着菖蒲和艾草的清苦气息。佳琪整日恹恹的,母亲让丫鬟送来新裁的夏衣——雨过天青的罗衫,绣着缠枝凌霄花。她试了试,镜中人腰肢纤纤,眉眼却笼着驱不散的薄雾。
端午前三日,门房送来封信。素白信封,无落款。拆开来,是陈文远的字迹——
“林琪妹妹:见字如晤。那日唐突,至今愧怍。近来暑气渐盛,铺子新进了批杭罗,轻薄透气,想起你畏热,或可裁件夏衫。另,掌柜常念叨你,王夫人前日来,还问起那个会搭藕荷色的小姑娘...”
信不长,语气克制,却字字熨帖。佳琪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此后日日有信来。有时说铺子趣事,有时抄录街头听来的诗谣,昨日那封里,他写:“西街粽子铺出了新馅,蛋黄鲜肉,想着你或许爱尝。”一句“想着你”,让她枯井般的心泛起涟漪。
端午前夜,她又收到信。这回他写:“家中裹了粽子,豆沙、蜜枣、鲜肉皆有。你...可要尝尝?”
烛火噼啪,佳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底有个声音尖叫着“别犯傻”,手指却已蘸了墨,在回信上写:“那...能给我一个豆沙的么?”写完又涂掉,改成:“若方便,可否留一个豆沙粽?”
信送出去后,她整日坐立难安。傍晚回信来了,拆开却只有一行字——
“可以啊,你自己来我家拿。”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冰棱,扎进她刚回暖的心窝。她反反复复地看,仿佛要把纸看出个洞来。(去了有什么用呢?)她攥着信纸苦笑,(难道要我眼巴巴上门,看你施舍般递来一个粽子?看我这般卑微,你可是觉得有趣?)
窗外传来丫鬟们的笑闹声,她们正在廊下挂五彩缕。佳琪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来,迅速吞没了那行字。灰烬落在案上,她轻轻吹了口气。
算了算了。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粽叶的清香。远处隐隐有龙舟鼓声,咚,咚,咚,像谁不甘的心跳。
那就让一切随风散了吧。
她对自己说。
无论是潘明辉转身时扬起的灰尘,还是陈文远那句轻飘飘的“自己来拿”,都不过是她年少时踩过的水洼。水渍总会干的,路,总要往前走的。
只是这个端午,她忽然格外想念母亲包的赤豆粽——小时候总嫌太甜,如今却觉得,那种笃定的甜,才是人间最踏实的东西。
“奶娘,”她朝外间唤道,“明日...我想吃阿娘亲手裹的粽子。”
窗外,一弯新月如钩,静静悬在梧桐梢头。
那场火不仅烧掉了信,似乎也烧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端午那日,府里热热闹闹地挂艾草、佩香囊,厨房飘出浓郁的粽香。佳琪却以头疼为由,婉拒了全家宴饮,只让丫鬟送来两个赤豆粽。她慢慢剥开墨绿的粽叶,露出晶莹的糯米,豆沙的甜香丝丝缕缕散开——果然是记忆中那种笃定的甜。
吃到第二个时,门帘轻响,母亲走了进来。
“今日侯家那孩子来送节礼,听说你不舒服,特意问了几句。”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柔和,“明昊那孩子,自小就照顾你。”
佳琪动作一顿:“侯明昊哥哥回来了?”
“调任回京已有两月了,如今在兵部当差。”母亲为她斟了杯茶,“听说他...前段时日与邓家姑娘断了,如今正与一位姓周的女副使交往。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温婉能干,是个极好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佳琪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她低头咬了口粽子,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
侯明昊,这个名字熟悉又遥远。
大她四岁,住同一条街,小时候总是她的小尾巴。他爬树为她摘桑葚,她被欺负时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十二岁那年她失足落水,是他毫不犹豫跳下去把她捞上来。后来他随父赴任离京,一别数年,只在年节时有书信往来。
三日后,侯明昊登门拜访。
佳琪在花厅见到他时,几乎认不出了。记忆里清瘦的少年已长成挺拔的青年,身着月白长衫,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笑起来时,右颊那个浅浅的梨涡还在。
“琪妹妹长高了。”他温和地笑着,递上一个锦盒,“从南边带回来的安神香,听说你近日睡不安稳。”
佳琪接过,轻声道谢。两人在廊下对坐,起初有些生疏的沉默,直到说起儿时旧事,才渐渐放松下来。
“记得你七岁那年,非要学爬树,结果卡在枝桠上下不来,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侯明昊忍俊不禁。
佳琪脸一红:“你还说!最后不还是你爬上去把我抱下来的?”
“是是是,我的错。”他笑着拱手,随即正色道,“听伯母说,你前阵子心情不大好?”
佳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许久才轻声道:“就是...觉得人长大真没意思。”
侯明昊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通透却不过分探究:“可是为情所困?”
她猛地抬眼,撞进一双了然的眸子。那瞬间,她忽然有股倾诉的冲动——那些憋闷在心底的、关于潘明辉和陈文远的种种,关于她愚蠢的伪装和失败的表白,关于那些深夜的泪和烧毁的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不上。”她扯出个笑,“就是觉得自己傻。”
侯明昊没有追问,只淡淡道:“谁年轻时没做过几件傻事呢?重要的是,从中学到了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明昊,时辰差不多了。”
一位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女子走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雅,气度从容。她朝佳琪微笑颔首:“这位便是佳琪妹妹吧?常听明昊提起你。”
“这是周也,”侯明昊起身介绍,语气自然而亲昵,“我的...未婚妻。”
佳琪连忙起身见礼。周也执起她的手,触感温暖干燥:“一直想见见明昊口中的小妹妹。改日得空,来我那儿坐坐,我新得了些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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