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静待花开,我要变美(2/2)
堂堂将军府千金,此刻却要亲手推磨。佳琪看着那粗糙的石磨,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缠着父亲要去军营看士兵操练,父亲说那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如今她却在这里,为一个荒唐的念头,做着她从未做过的事。
石磨很重,推起来吱呀作响。小霞在前头推,佳琪在后面帮忙,豆子混合着清水从磨眼里缓缓流下,变成乳白色的浆液。才推了不到一刻钟,两人就累得气喘吁吁。
“小姐,让奴婢来吧。”不知何时,奶娘王氏出现在院门口,眼里满是心疼。
佳琪摇摇头,抹了把额上的汗:“奶娘,您别管,我们自己做。”
王氏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却没离开。
又推了半个时辰,终于磨出一小桶豆浆。用细纱布过滤掉豆渣,剩下的豆浆倒进小锅里煮沸。小霞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昨日偷偷去药铺买的石膏粉。
按照书上说的比例,她将石膏粉用温水化开,缓缓倒入豆浆中,轻轻搅拌。奇迹发生了,豆浆渐渐凝固,变成了一整锅嫩白的豆花。
“成功了!”小霞兴奋地拍手,脸上沾着点点豆浆沫子。
她们把豆花盛进铺了纱布的木框里,压上重石。等待的间隙,小霞又去园子里摘了些红枣和枸杞——将军府的花园里,各种珍稀花果应有尽有,但她只挑了最普通的。
“书上说,红枣枸杞茶最养气血。”
忙活了一上午,豆腐终于压好了。虽然形状不太规整,切起来也软塌塌的,但小霞很是得意。她用最简单的法子调了味——一点盐,几滴酱油,再撒上些葱花。
两人就着小院的石桌,吃起了这顿简陋的午餐。佳琪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味道很朴实,甚至有些粗糙,但她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小霞期待地问。
佳琪点点头。其实她早上本该喝燕窝粥的,午膳也应是八菜一汤的规格,但此刻这粗糙的豆腐,却让她吃出了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从此,小霞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泡豆子、磨豆浆、做豆腐、煮红枣茶,忙得脚不沾地。佳琪也陪着她做,将军府的下人们见了,无不惊诧,却无人敢多嘴。
过了几日,小霞又有了新主意:“书上说葛根最好,后山肯定有野葛,我们去挖!”
佳琪想了想,吩咐备了马车,带上两个侍卫,一行人去了洛阳城外的邙山。到了山脚下,小霞却不让侍卫跟着,只让他们在山脚等候。
“挖葛根要诚心,人多了就不灵了。”小霞认真地说。
佳琪无奈,只得依她。两人扛着小锄头,沿着山道往上走。春日山林,新绿满眼,野花遍地。小霞很能干,很快就在一片斜坡上找到了葛藤。
“就是这儿!”她蹲下身,开始刨土。
佳琪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锄头。可她哪里干过这种活,没几下就手上起了水泡。小霞见了,连忙抢过她的锄头:“小姐,您别动手,看着就好。”
“叫我佳琪。”佳琪轻声说,“在这儿,没有什么小姐。”
小霞愣了愣,眼圈忽然红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更卖力地挖起来。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挖回来半篮子黑乎乎的葛根。
回府后,洗净、切片、晒干,然后磨成粉。葛根粉用开水一冲,会变成半透明的糊状,没什么味道,但小霞坚持每天喝一碗,说这是“女人的神仙水”。
佳琪也跟着喝。起初只是陪着小霞,不想扫她的兴。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变化——皮肤越发细腻了,原本就白皙的肤色透出淡淡的粉晕,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晕开了胭脂。更明显的是,身段有了变化。
那日沐浴,伺候的丫鬟低声说:“小姐近来...身段越发玲珑了。”佳琪对着那面西洋来的玻璃镜照,惊讶地发现原本稚嫩的曲线有了明显的变化,腰肢却更纤细了,整个人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她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披上衣裳。可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变化,是她想要的吗?若她早一些如此,潘明辉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小霞的变化更明显。她原本枯黄的头发有了光泽,瘦削的脸颊丰润起来,连眼神都变得水汪汪的。她开始注意打扮,把压箱底的一支银簪子翻出来——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嫁妆,每日仔细梳头;又用攒下的钱扯了块水红色的布料,自己裁了件新衣裳。
穿上新衣的那天,她在镜前照了又照,转头问佳琪:“好看吗?”
佳琪点点头。平心而论,小霞确实变好看了——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像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焕发出勃勃生机。
“我要回家一趟,”小霞咬着嘴唇,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要让他看看...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佳琪心中一紧:“小霞姐,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霞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得试试。如果他看到我变漂亮了,态度能好转,那说明这条路是对的。如果他还是那样...那我也死心了。”
小霞回家的那天,佳琪送她到府门口。春风吹起小霞新衣的下摆,水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得很慢,腰肢轻轻摆动,竟真有了几分书里说的“杨柳扶风”的姿态。
“等我消息。”小霞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不安。
佳琪站在将军府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小霞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上海的那些事,想起潘明辉冷淡的眼神,想起自己烧掉的那些信。
变美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感觉到,小霞和自己,就像两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朝着那点光亮飞去。
因为在那黑暗里待得太久了,哪怕是一星虚假的火光,也足以让她们奋不顾身。
三日后,小霞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她的丈夫——那个木匠。木匠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腊肉,一头是土产,在将军府气派的大门前显得格外局促。他点头哈腰地向门房解释,门房通报进来时,脸上都带着几分鄙夷。
佳琪亲自到二门迎接。小霞跟在丈夫身后,微微低着头,但佳琪看见她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佳琪妹妹...”小霞的声音里透着欢喜,“我夫君...我夫君说来谢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木匠连忙躬身:“多谢小姐收留内子,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佳琪让丫鬟接过担子,请二人到花厅用茶。木匠不敢坐实,只沾着半边椅子,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小霞倒是从容许多,端起茶盏时,手指不再发抖了。
坐了一会儿,木匠便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回去做工。小霞送他到门口,两人在影壁后说了几句话,佳琪远远看着,见木匠伸手替小霞理了理鬓发,动作虽笨拙,却透着亲昵。
送走丈夫,小霞回到花厅,脸上还带着红晕。
“他看见我,眼睛都直了!”小霞兴奋地压低声音,“真的!愣在门口好半天没说话...昨晚还主动帮我打洗脚水,这可是成亲以来头一回!”
佳琪心里为她高兴,却又隐隐担忧:“那...你们和好了?”
“算是吧,”小霞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变了,变得...更好看了。还问我用了什么法子。我没全告诉他,只说注意饮食、多休息。”她握住佳琪的手,“佳琪,你说得对,男人就是看脸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吃那些东西吗?”
“当然要继续!”小霞的声音坚定起来,“不仅要继续,还要做得更好。我打听了,县城有家药铺卖蜂王浆,就是贵了点...不过没事,他说了,这个月多接点活,给我买。”
佳琪沉默了。她为小霞高兴,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女人的价值,总要由男人的眼光来定义?为什么女人变美,需要男人的认可?
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不也暗暗期待着变化吗?不也偷偷照着书上的方子,喝那些豆浆、葛根粉吗?
当夜,小霞又宿在栖梧院。夜深人静时,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小霞忽然轻声说:“佳琪,你也试试吧。你这么好的底子,若再用心调理,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呢。”
佳琪在黑暗里睁着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霞翻了个身,面对她,“你觉得我们这样很傻,对不对?可是佳琪,这世道对女人就是这样。漂亮的女人,就是能过得容易些。你看看府里的姨娘们,哪个不是靠着脸蛋得宠?”
“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佳琪轻声说。
小霞沉默了一会儿:“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自然不同。可这世上有几个将军这样的男人?大多都是俗人,看皮相的俗人。”
佳琪想起潘明辉。他也是俗人吗?若她生得更美些,他会不会多看她一眼?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信了这套?
“睡吧。”佳琪翻了个身,背对小霞。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梧桐树上。新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佳琪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红颜秘要》里的一句话:“女子之美,如春花之绽,须得趁早。待到秋来,零落成泥,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认命。”
她才十四岁,离“秋来”还远得很。可为什么,心里已经觉得有些东西在凋零?
是因为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春天吗?
是因为那些烧成灰烬的信吗?
还是因为,她开始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真心就能换来的;有些人,不是你变得更好,他就会回头看你一眼?
月光渐渐西斜,房间里暗了下来。佳琪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却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海棠,开在将军府的高墙内,开得极盛,极美。她想把花开到墙外去,可根就扎在这里,怎么也挪不动。
只能年复一年地开,年复一年地谢。
等一个永远不会翻墙来看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