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潭柘钟声(1/2)
潭柘寺的晨钟,每日卯时准时响起。
楚宁在寺中已住了三日。这三日,她像真正避世的香客,晨起听经,午后抄书,傍晚在古松下静坐。寺里的僧人不多话,送斋饭的小沙弥总是低着头来,低着头走,连眼神都不曾多给一个。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心生警惕。胤禛把她送到这里,绝不只是为了让她“暂避”。这寺中一定有什么安排,或者——有什么人在等她。
第四日清晨,钟声刚落,禅房外传来叩门声。
不是小沙弥送斋饭的时辰。楚宁握紧袖中的银簪,走到门边:“谁?”
“贫僧慧明。”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住持请施主往方丈室一叙。”
慧明是寺里的知客僧,楚宁前日见过一面。她略一沉吟,打开门。
老僧站在门外,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施主请随我来。”
方丈室在后院最深处,门前栽着两株古柏,枝干虬结如龙。慧明送到门口便止步,示意楚宁自己进去。
推开门,室内檀香袅袅。一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闭目捻着佛珠。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异常清明,没有丝毫老态。
“楚施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楚宁依言坐下,没有开口。她在等对方先说话。
老和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施主不必如此戒备。老衲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有几句话要转告。”
“受何人所托?”
“四阿哥。”老和尚放下佛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没有封口。楚宁抽出信笺,纸上只有一行字:
“寺中第七日,自有分晓。勿急,勿疑,勿动。”
是胤禛的笔迹。楚宁认得那工整中带着锋芒的字迹,也认得末尾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禛”字花押——这是他特有的标记。
“四阿哥还说了什么?”她问。
老和尚摇摇头:“只此一句。但老衲观施主眉间有郁结之气,想来心中疑惑甚多。既入佛门清净地,何不放下尘虑,静待机缘?”
楚宁收起信,看着老和尚:“大师,您说静待机缘。可若机缘不来呢?若等来的不是机缘,是祸事呢?”
“祸福本相依。”老和尚捻着佛珠,“施主可知,这潭柘寺为何能存世千年?不是因为避世,而是因为——该出世时出世,该入世时入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古松:“康熙八年,鳌拜擅权,孝庄太后来此礼佛三月。离寺那日,她对老衲的师祖说:‘佛门清净,却照得见人间浑浊。’”
楚宁心中一动。孝庄太后在康熙擒鳌拜前来过这里?是巧合,还是……
“大师的意思是……”
“老衲没什么意思。”老和尚转过身,眼神深邃,“只是告诉施主,这寺里的一砖一瓦,见过的风雨,比紫禁城里的朱墙琉璃,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四阿哥让施主等七日。今日是第四日。还有三日,施主不妨……在这寺里走走看看。或许,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说完,他合十一礼,重新坐回蒲团,闭目诵经。
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楚宁起身告辞。走出方丈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依旧闭目静坐,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
回到禅房,楚宁仔细琢磨老和尚的话。
“寺里走走看看”——是暗示她探查寺中情况?还是说,寺里藏着什么?
她想起费扬古送她来时的话:“寺中各处可随意走动,但请勿出山门。”也就是说,寺内是自由的。
楚宁决定听从建议。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揣上银簪和玉佩,出了禅房。
潭柘寺占地颇广,分前中后三进院落。前院是天王殿、大雄宝殿,香客可至;中院是藏经阁、钟鼓楼,需僧人引领;后院则是方丈室、禅房和僧舍,寻常人不得入内。
她从前院开始。时值冬日,香客稀少,只有几个老妇人在大雄宝殿前焚香叩拜。殿内供奉着三世佛,金身庄严,烛火长明。楚宁在殿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转到殿后,是着名的“帝王树”——一棵千年银杏,此时叶子落尽,枝干如铁。树下立着石碑,刻着历代帝王题字。楚宁一块块看过去,看到康熙二十八年御笔:“潭柘幽深”。
字迹遒劲,是她熟悉的笔法。康熙来过这里,且不止一次。
再往后走,是中院的藏经阁。阁门紧闭,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楚宁绕到阁后,发现有一扇小窗虚掩着。她四下看看,无人注意,便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
阁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和灰尘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摆满了经卷。楚宁点亮随身带的小蜡烛,在书架间穿行。
她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凭直觉。走到最里侧的书架时,她忽然注意到——书架底层有几本经书的摆放方向,和其他书相反。
她蹲下身,抽出那几本书。书后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楚宁打开,里面不是经书,而是一叠信札。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潭柘寺方丈亲启”。落款是:“佟佳氏”。
贵妃的信!
楚宁的心跳加快。她快速翻看,一共有五封信,日期从康熙二十四年到三十七年,跨度十三年。内容多是请方丈为亡者诵经祈福,但细看之下,每一封都暗藏玄机。
比如二十四年那封:“李氏往生,望大师超度。其所托之物,已妥为安置,勿念。”
二十八年那封:“儿病愈,谢佛祖庇佑。旧物仍在原处,未敢轻动。”
三十七年那封:“今有新人入宫,名楚宁,聪慧可信。若他日有难,望大师照拂一二。”
原来贵妃早就安排好了。她不仅把汤若望的遗物交给徐日昇,还在潭柘寺留下了线索。而楚宁自己,竟也在贵妃的安排之中。
最后一封信是康熙三十八年冬——就是前几日。只有一行字:
“尘缘已了,唯余一事托付。若楚宁至寺,请大师转告:东西在松树下。”
松树下?
楚宁想起禅房窗外那棵古松。贵妃说的“东西”,是什么?
她将信原样放回,合上暗格,把经书摆好。然后悄悄退出藏经阁,回到后院。
那棵古松就在她禅房的窗外。楚宁绕到树下,仔细查看。松树很粗,需两人合抱。树根盘虬,露出地面的部分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凹陷处的落叶和泥土——触到一个硬物。
是个铁盒。很小,巴掌大,已经生锈。她撬开盒盖,里面用油布包着一样东西。
油布揭开,是一枚印章。
象牙质地,刻着满汉双文:
“毓庆宫印”。
太子的宫印!
楚宁的手一抖,印章差点掉在地上。太子的宫印,怎么会在贵妃手中?又怎么会藏在这里?
她想起太子被废时,梁九功宣读的罪状里,有一条是“私藏禁物”。难道指的就是这枚宫印?可宫印是太子身份象征,他怎么会轻易交给贵妃?除非……
除非这枚印,是贵妃从太子那里偷来的。或者,是太子交给贵妃保管,后来想要回,贵妃不肯给。
可贵妃要太子的宫印做什么?威胁他?还是……作为某种证据?
楚宁将印章重新包好,放回铁盒,埋回原处。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但现在不行——斋饭时间快到了,小沙弥会来送饭,不能让他发现异常。
她回到禅房,刚坐定,敲门声就响了。
来送斋饭的不是小沙弥,是费扬古。
他换了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香客,手里提着食盒。进门后,他反手关上门,神色凝重。
“姑娘,出事了。”他压低声音。
楚宁心头一紧:“什么事?”
“八阿哥的案子……翻出来了。”费扬古把食盒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今早宫里头传出的消息,四阿哥让卑职务必交给姑娘。”
楚宁接过纸。是一份抄录的奏折片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抄就:
“……经查,八阿哥胤禩所中之毒,名‘牵机引’,与承乾宫佟贵妃所中之毒同源。毒物来源,系内务府御药房太监吴某供出,乃太子胤礽指使。吴某已于昨夜暴毙狱中。另有辛者库旧案,宫女李氏之死,亦与太子有关。证据确凿,皇上震怒……”
后面被撕掉了。
楚宁看完,手微微发抖。太子指使毒杀八阿哥?那贵妃中毒呢?也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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