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潭柘钟声(2/2)
“吴嬷嬷死了?”她问。
“死了。”费扬古点头,“就在昨夜,在刑部大牢里。说是‘突发急病’,但明眼人都知道,是灭口。”
“那太子认罪了吗?”
“认了。”费扬古的声音更低了,“但只认了八阿哥的案子。辛者库旧案和贵妃中毒,他矢口否认。皇上……似乎也不想深究。”
楚宁明白了。康熙要废太子,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罪名——谋害皇子,足够了。至于二十四年前的旧案,牵扯太广,尤其是涉及汤若望和贵妃的清誉,康熙宁愿让它永远成为谜。
所以贵妃的“还债”,是用自己的沉默,换康熙对旧案的缄口?用自己的消失,换这场风波尽快平息?
“皇上现在如何?”她问。
“在畅春园‘静养’。”费扬古说,“但朝中已经乱了。太子一党树倒猢狲散,但还有人在挣扎。索额图——太子的叔公,正在联络朝臣,想保太子。”
索额图。康熙初年辅政大臣索尼的次子,太子的外叔公,权倾朝野。如果他要保太子,这场风波就远未结束。
“四阿哥呢?”楚宁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四阿哥在畅春园侍疾。”费扬古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他让卑职告诉姑娘——七日之约不变。请姑娘安心在寺中等待,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又是这句话。
楚宁感到一阵烦躁。胤禛到底在等什么?等太子彻底倒台?等索额图出手?还是等……康熙做出最终的决定?
“费大人,”她直视费扬古,“请您跟我说实话——四阿哥把我送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吗?”
费扬古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姑娘聪慧,卑职也不瞒您。四阿哥让姑娘在此,一为保护,二为……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这场风暴的结局。”费扬古的声音很沉,“姑娘是局中人,也是局外人。您知道得太多,但又知道得不够多。四阿哥说,等事情了结,您会明白他的苦心。”
苦心?楚宁想起胤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他递给她蜡丸时的眼神,想起他在东宫假山后那句“不要回头”。
那个男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还有一件事。”费扬古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四阿哥让交给姑娘的。说是……故人之物。”
楚宁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并蒂莲,花蕊处有一道细微裂痕——是贵妃那支玉簪,李氏的遗物。
可这支簪子,不是应该在贵妃手中吗?她带走了它,去了结二十四年前的债。怎么会到了胤禛手里?
除非……
“贵妃娘娘……”楚宁的声音发干,“她……”
“娘娘在安全的地方。”费扬古说,“四阿哥说,等时候到了,姑娘自会见到她。但现在,还请姑娘耐心等待。”
安全的地方。又是这句话。
楚宁握紧玉簪,簪尖硌得掌心发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费大人,您可知道,太子的宫印,现在何处?”
费扬古一愣:“宫印?应该在毓庆宫封存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楚宁摇头,“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心里清楚——太子的宫印,不在毓庆宫。它在禅房窗外的松树下,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贵妃为什么要偷太子的宫印?这枚印,和汤若望的遗物,和二十四年前的旧案,又有什么关系?
费扬古离开后,楚宁独自坐在禅房里。
桌上摆着那支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转动簪头。
“咔”一声轻响。
簪头和簪身分离了——这支玉簪是中空的。
楚宁的心跳加速。她小心地将簪身倒过来,轻轻敲打。一点粉末从簪身里掉出来,落在桌上。
是纸灰。
很细很细的灰,像是烧过的纸。她用手指拈起一点,凑到烛光下看——灰烬里有极细微的、未燃尽的字迹笔画。
这支玉簪里,原来藏着东西。是一张纸?一封信?被烧掉了?还是……被人取走了?
她想起贵妃带走玉簪时的决绝。如果簪子里原本藏着重要的东西,贵妃会不会在赴死前,把它取出来,交给了谁?或者……烧掉了?
楚宁将簪身重新合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那棵古松。
夜色渐深,寺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大雄宝殿的长明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寺里打更的僧人。二更天了。
楚宁关上窗,吹熄蜡烛。她没有睡,而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黑暗。
老和尚说,等七日。
费扬古说,等结局。
胤禛说,自有分晓。
所有人都在让她等。可她知道,等来的不一定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但不久后又复立,再废,最终幽死咸安宫。那场持续十几年的废立风波,牵连无数人,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而现在,是康熙三十八年。太子第一次被废,比史书记载早了九年。
是她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吗?还是历史的轨道本就如此,只是史书未曾详记?
楚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无论是为了贵妃,为了胤禛,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必须走下去。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急,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寺里的声音。是山下来的。
楚宁坐起身,侧耳倾听。马蹄声在寺门前停住了。接着是敲门声,很急,很重。
寺门开了。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片刻,脚步声朝后院而来。
不止一个人。
楚宁的手摸向枕下的银簪。她悄悄下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灯笼的光在院里晃动,照亮了几个身影——是侍卫打扮的人,为首的……
是何公公。
他居然找到了这里。
楚宁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子倒了,何公公作为太子心腹,本该自身难保。可他竟然出现在潭柘寺,而且带着侍卫——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一党还没完。
说明索额图开始反扑了。
说明她这个“证人”,成了某些人必除的目标。
何公公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各间禅房,最后,目光落在她这间房的门上。
他笑了。那笑容在灯笼光里,阴冷得像毒蛇。
“楚宁姑娘,”他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过来,“太子爷有请。”
楚宁握紧银簪,指甲陷进掌心。
七日之约,才到第四日。
而索命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