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南堂烛影(2/2)
“多谢神父。”楚宁深深一福,“还有一事——若有人来问起我,或问起贵妃娘娘,神父就说……从未见过。”
“我明白。”
楚宁转身要走,徐日昇忽然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老神父站在烛光里,眼神悲悯:“老师常说,上帝给人以苦难,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试炼。姑娘这一路走来,不易。但请相信——黑夜再长,黎明终会到来。”
楚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神父,我不信上帝。”
“那姑娘信什么?”
“我信……”她顿了顿,“我信自己走过的路,信自己做过的事,信……该还的债总要还,该报的恩总要报。”
说完,她推门出去。
教堂外,天已大亮。
冬日的晨光苍白无力,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寂静的街道上。一夜之间,紫禁城变了天,但这变化还没蔓延到宫外。百姓们照常起床,照常生计,不知道那座朱墙之内,刚刚废黜了一个太子。
楚宁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车夫还在原地等着,见她出来,掀开车帘。
她没有立刻上车。她在想,接下来该去哪里。
佟家老宅?去取剩下的遗物?可那些遗物现在还有意义吗?太子倒了,康熙“病愈”,贵妃失踪,汤若望的秘密……也许永远埋藏才是最好的选择。
或者,回宫?以什么身份回去?承乾宫的宫女?胤禛的人?还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隐患?
她不知道。
正犹豫间,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很多,朝这边来了。
楚宁脸色一变,立刻上车:“快走!”
车夫扬鞭,马车驶入小巷。但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楚宁掀开车帘往后看——是一队骑兵,约莫十几人,穿着宫里侍卫的服色,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队。
是太子余党?还是……别的什么人?
“姑娘坐稳!”车夫喝了一声,猛打马匹。马车在小巷里疾驰,颠簸得厉害。楚宁紧紧抓住车窗,心提到了嗓子眼。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忽然出现另一队人马——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马车被迫停下。楚宁看见前后都是侍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冷峻。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将,穿着四品武官补服,楚宁不认识。
“车里可是楚宁姑娘?”武将朗声问道。
楚宁没有回答。她的手摸向袖袋里的银簪,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玉锁上。
玉锁冰凉。寅时三刻已经过了,胤禛说的“平安”,还能保吗?
武将见她不答,也不恼,反而下马,走到车前行了一礼:
“姑娘莫怕。卑职费扬古,奉四阿哥之命,特来护送姑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费扬古?楚宁知道这个名字——满洲镶黄旗人,康熙的亲信侍卫,曾随驾征噶尔丹。他怎么会听胤禛调遣?
“四阿哥现在何处?”她问。
“在畅春园。”费扬古说,“皇上也在。四阿哥让卑职转告姑娘——事情未了,姑娘还不能露面。请姑娘随卑职去个地方,暂避几日。”
暂避?去哪里?
楚宁看着费扬古,又看了看前后的侍卫。这些人训练有素,眼神凌厉,不像假的。但她能信吗?胤禛真的安排了这一切?还是……又一个陷阱?
“姑娘,”费扬古似乎看出她的疑虑,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车窗前,“四阿哥说,姑娘见此物,便知真假。”
楚宁接过来。
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螭纹——这是皇子才能用的纹饰。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
“禛”。
胤禛的贴身玉佩。
楚宁握紧玉佩,玉质温润,带着体温——是刚从人身上取下来的。
她抬头看向费扬古。这位武将的眼神很正,很坦荡,没有躲闪。
“好。”她终于说,“我跟你们走。”
费扬古明显松了口气:“姑娘请换车。这辆马车太显眼,卑职准备了另一辆。”
楚宁下车。果然,巷子另一头停着一辆极普通的青布小车,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蒙古马,毫不惹眼。
她上了新车。费扬古亲自驾车,侍卫们分散在前后,看似随意,实则护卫严密。
马车驶出小巷,融入清晨的市井。
楚宁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孩童在巷口追逐——平凡的人间烟火,和她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像是两个世界。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胤禛把贴身玉佩给她,是什么意思?是信物,是承诺,还是……别的?
马车转过一个弯,驶上一条更僻静的街道。两旁的宅院越来越稀疏,树木越来越多。楚宁忽然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
这是往西山的方向。
畅春园就在西山脚下。
胤禛让她去的地方,难道就在畅春园附近?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费扬古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
“姑娘,请下车。”
楚宁掀开车帘。眼前不是宅院,不是庄园,而是一座……寺庙。
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山门上挂着一块匾额,题着三个大字:
“潭柘寺”。
北京城外,西山脚下,最古老的寺庙之一。
楚宁愣住了。胤禛让她来寺庙?为什么?
她下车,跟着费扬古走进山门。寺里很安静,香客寥寥,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见他们来,一个老僧迎上来,合十行礼:
“施主请随我来。”
楚宁看向费扬古。费扬古点点头:“姑娘放心,这里绝对安全。四阿哥都安排好了。”
她跟着老僧往里走。穿过天王殿,绕过钟鼓楼,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老僧推开门:
“施主请在此歇息。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寺中各处可随意走动,但请勿出山门。”
说完,他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楚宁走进禅房。房间很朴素,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具,窗下有个小小的炭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个小院,院中有棵古松,树下有石桌石凳。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冬日的晨雾里若隐若现。
寂静。太寂静了。
与紫禁城的刀光剑影相比,这里的寂静让人不安。
楚宁关好窗,坐到床边。她从怀中取出胤禛的玉佩,又取出自己的玉锁,放在一起。
两块玉,一样的羊脂白,一样的温润。一块刻着“禛”,一块刻着“宁”。
胤禛让她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隔离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风波还没结束。太子倒了,但太子背后的势力还在。康熙“病愈”了,但这场病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贵妃失踪了,汤若望的遗物还在教堂里,秘密还在笔记本里。
而她,被困在这座古寺里,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里的晨钟,浑厚,悠长,一声声,在山谷里回荡。
楚宁握紧手中的玉。
天,终于亮了。
但雾,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