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东宫烛影深(2/2)
“十三爷现在在哪儿?”
“奴才不能说。”小顺子的声音很急,“姑娘记住了吗?寅时三刻,西角门,狗洞。”
“记住了。”楚宁顿了顿,“小顺子,你告诉十三爷——太子监国,皇上病重,让他千万小心。”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小顺子的声音更低了:
“姑娘……皇上没病。”
楚宁的呼吸停了。
“什么?”
“皇上是装病。”小顺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为了试太子。这是四爷安排的,连十三爷也是刚知道。姑娘,这话奴才本不该说,但……但十三爷说,得让姑娘知道真相。”
康熙装病。胤禛安排。试探太子。
楚宁的脑子飞快转动。如果康熙是装病,那太子的监国就是一场戏。一场康熙和胤禛联手设下的戏,目的就是让太子暴露真面目。
那她现在被困东宫,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吗?胤禛知道吗?胤禛给她的玉锁,刻着“寅时三刻”,是让她等救援,还是……让她做别的?
“小顺子,”她急问,“四爷现在在哪儿?”
“奴才不……”小顺子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呵斥声:
“什么人!”
是守门太监的声音。
“快走!”楚宁低喝。
窗外一阵窸窣声,小顺子逃走了。紧接着,院门被推开,脚步声朝屋子走来。
楚宁立刻躺回床上,假装睡着。
门被推开,何公公带着两个太监进来,手里提着灯笼。灯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宁脸上。
“姑娘睡得可好?”何公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宁“惊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何公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何公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没什么,就是来告诉姑娘一声——西厢房这边老鼠多,夜里常有动静。姑娘若是听见什么,别怕,也别管。安心睡就是。”
他在警告她。警告她别想逃,别想联系外面的人。
“奴婢知道了。”楚宁垂下眼。
何公公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门重新关上,落锁。
楚宁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寅时三刻。还有两个多时辰。
她必须在那之前,想清楚一件事——胤禛和康熙设局试探太子,那她在这场局里,是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诱饵?
寅时初,楚宁悄悄起身。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院子里两个太监还在守着,但都有些困倦,靠坐在廊柱下打盹。夜更深了,风也更冷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巡夜的信号。
寅时二刻,她开始准备。
她把被子卷成人形,用衣裳盖好,放在床上,看起来像是有人睡着。然后,她换上包袱里那套民女衣裳——深灰色棉袍,靛蓝比甲,是最不显眼的打扮。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最后,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玉锁贴身戴着,银簪藏在袖袋,染血布和贵妃私印贴身收好,碎银子分装在两个荷包里——万一逃跑时丢了一个,还有一个。
寅时三刻,更漏声准时响起。
铛——铛——铛——
三声。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走水了!西角门走水了!”
两个守门太监惊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去看看,你守着。”
“一起吧。”另一个打了个哈欠,“这儿就一个丫头,还能跑了不成?”
两人嘀咕了几句,竟然一起朝院门走去。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机会来了。
楚宁立刻推开窗,翻身出去。落地很轻,像猫一样。她贴着墙根,按照小顺子说的方向往西走。
东宫的布局她很熟悉,昨夜来过一次就记住了。西边第三个院子,确实有个荒废的小花园,里面杂草丛生,假山后面有个狗洞——那是前朝留下的,一直没堵上。
她一路躲躲藏藏,避开了两拨巡逻的侍卫。走到第三个院子时,果然看见假山后面隐约有个洞口。
正要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楚宁立刻闪身躲到假山后,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走进院子。月光下,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胤禛。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未披斗篷,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未出鞘,但他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冰冷,杀气凛然。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该在宫外,或者乾清宫吗?
楚宁的心脏狂跳。她要不要出去?还是……
正犹豫间,另一个身影走进了院子。
是太子。
太子也是一身劲装,手里也提着剑。两人在月光下对峙,像两尊冰冷的雕像。
“四弟,深夜来我东宫,有何贵干?”太子的声音很平静。
“来要人。”胤禛的声音更平静。
“要谁?”
“楚宁。”
空气凝固了。
楚宁躲在假山后,手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太子笑了:“四弟对一个宫女,倒是上心。”
“她是我的人。”胤禛说得很直接,“二哥扣着我的人,不太合适。”
“你的人?”太子的笑容冷下来,“四弟,这宫里的人,都是皇阿玛的人,都是大清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了?”
“她是皇阿玛赐给我的人。”胤禛一字一句,“涵今斋的差事,是我举荐的。承乾宫的调遣,是我安排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奉我的命。二哥,你说她是不是我的人?”
太子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
“四弟,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知道。”胤禛说,“但火已经烧起来了,二哥,你扑不灭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胤禛抬起头,看向夜空,“寅时三刻已过。皇阿玛该‘醒’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钟声——不是更漏,是警钟。那是乾清宫方向的钟声,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敲响。
钟声一声接一声,划破了紫禁城寂静的夜。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胤禛,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你……你们……”
“二哥,”胤禛的声音在钟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戏,该落幕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无数火把的光照亮了夜空,把整个东宫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太子胤礽,接旨——”
是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
太子浑身一颤,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胤禛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假山的方向走来。
楚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现她了?
但胤禛没有走到假山后。他在离假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从狗洞出去,小顺子在等你。去宣武门南堂,有人接应。记住——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说完,他大步朝院门走去。
楚宁躲在假山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把的光里。然后,她听见梁九功宣读圣旨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胤礽,行为不端,私藏禁物,勾结外臣,谋害兄弟……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圈禁咸安宫。钦此。”
太子被废了。
在这场康熙和胤禛联手设下的局里,太子终于走到了尽头。
楚宁捂住胸口,玉锁贴在皮肤上,冰凉,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狗洞,又看了一眼院门外火光冲天、人影幢幢的景象。
然后,她转身,钻进了黑暗的洞口。
身后,是紫禁城惊天动地的变革。
身前,是未知的、深不见底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