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百六十一(2/2)
府门敞开,门廊处躺着两具侍卫的尸体,是自刎而死。走入正厅,宽大的书案后,宽苔城的城主——一只年迈但体格依然雄健的棕熊兽人——端坐在他的高背椅上,头颅低垂。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剑柄上的宝石在从窗户透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书案上,一个黄铜火盆里堆满了纸张燃烧后的灰烬,余温尚存,几片未燃尽的碎片边缘焦黑卷曲。
“倒是有点血性。”鸣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低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单纯的陈述。他对守在门外的护卫吩咐:“把城主的尸体搬下去,和其他战死军官的尸体一起,妥善焚烧了吧。至于这两个侍卫……”他瞥了一眼门廊,“一并处理。”
“是!”
鸣德这才踏入厅内,走到书案旁,扫了一眼灰烬,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档案柜。显然,这位城主在绝望之际,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并尽可能销毁了可能对帝国有利的重要文件。
他绕过书案,直接在那张还残留着前任主人体温和死亡气息的高背椅上坐下。椅背很高,衬得他橘红色的身躯越发挺拔。他抬眸,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紧张得尾巴都在微微发抖的赫里曼,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有审视与衡量:
“赫里曼参谋长,现在,是你展现‘价值’的时候了。城外那一千三百多战俘,还有城内数万惊惶不安的平民……你有办法安抚他们,让他们接受现实,不再给帝国制造麻烦,甚至……能为帝国在此地的初步治理提供些便利吗?”
赫里曼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被绑着双手的姿势有些滑稽,脸上挤出最诚恳的表情,右拳努力做出击打左肩的动作——因为被绑,只能象征性地碰了碰,大声道:
“愿为将军效劳!属下在宽苔城任职多年,对城内各方势力、主要家族和民心动向有所了解!必竭尽全力,安抚战俘,稳定民心,协助将军尽快恢复秩序!”他语速飞快,生怕表现不够积极。
鸣德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表态并不十分在意。他懒得再听更多谄媚之词,直接站起身,走出了弥漫着淡淡血腥与灰烬气味的城主大厅。
直到那橘红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长廊,赫里曼才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灰色的狼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未来是成为有用的“工具”,还是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废物”,全看接下来的表现。
鸣德独自走在刚刚恢复了几分表面平静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洒在修补过的木板上,蒸腾起些许湿气。一些胆大的平民躲在半掩的窗后,偷偷窥视着这位征服者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忽然,“嗖”地一声轻响,一根约手臂长短、一头还带着断裂茬口的破旧木棍,从斜刺里一条小巷口飞出,翻滚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最终“啪嗒”一声落在鸣德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又滚了几圈,停住了。
这“袭击”毫无力量,甚至有些可笑。
鸣德脚步一顿,熔金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木棍飞来的方向——巷口阴影里,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不过六七岁年纪的小羚兽人男孩,身上衣服裁剪得体大小合身,用料不是寻常布料,他头上稚嫩的、带着螺旋纹的小角才刚刚冒尖。他双手紧握成拳,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原本应该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赤裸裸的仇恨与怒火,死死地瞪着鸣德。
鸣德没有躲闪,甚至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微微歪了歪头,视线从地上的木棍,缓缓移到小男孩脸上,声音平静无波:
“你是谁?”
“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几乎是同时,一个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一名穿着较为简朴的衣裙、面容憔悴的羚兽人妇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一把将小男孩紧紧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他。她浑身颤抖,先是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孩子是否受伤,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鸣德脚边的地上,不住地磕头,语无伦次:
“小孩子不懂事!他、他胡闹的!求将军开恩!莫要怪罪!求您了!他什么都不懂!”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男孩却奋力挣扎,小脸憋得通红,带着哭腔喊道:“妈妈!你不要跪他!他是坏人!大坏人!他杀了爸爸!我亲眼看见的!”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捂住孩子的嘴,泪水夺眶而出。
鸣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熔金色的眼眸落在男孩那张充满恨意的小脸上,脑海中迅速闪过黎明时分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那个从高处持枪扑下、被他迎面一拳击毙的羚羊兽人……
“你的父亲?”鸣德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是那个……使一杆黑铁长枪的羚兽人?”
“对!就是你!你杀了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一拳……一拳就打死了爸爸!”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愤怒与指控,指着鸣德哭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巡逻的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手按刀柄,警惕地望过来,但见鸣德没有示意,便停在原地。
鸣德看着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是的,是我杀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上的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要晕厥过去。男孩也被他骤然靠近的高大身影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慑得后退了半步,但依旧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瞪着他。
鸣德在距离男孩只有两步的地方停下,忽然,毫无征兆地——
他右拳疾如闪电般轰出!
没有瞄准男孩,而是贴着他稚嫩的、毛茸茸的羚羊耳朵边缘,以毫厘之差擦过!
“呼——啪!”
狂暴的拳风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音爆!男孩只感觉耳朵旁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一股灼热、凌厉、充满毁灭气息的劲风擦着他的脸颊和耳廓掠过,将他额前的绒毛都吹得向后倒伏!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拳风边缘蕴含的、足以将他小小的头颅像皮球一样击碎的恐怖力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男孩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小小的身体僵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膝盖一软,若不是被母亲下意识地抱住,几乎要瘫坐下去。那对稚嫩的羚羊耳朵,完全耷拉下来,紧紧贴着脑袋,尾巴也僵直地垂在身后,瑟瑟发抖。
鸣德缓缓收回了拳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恐惧吞噬的男孩,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如何?感受到差距了吗?”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男孩和他母亲,乃至周围那些躲在窗后偷听的人耳中:
“但这就是战争。不会因为你是孩子,才不管你的父亲是英雄还是普通人,这没有任何区别。不只是你的父亲会死,”他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被焚烧的帝国士兵遗体堆方向
“我的士兵里,同样有人是父亲,是丈夫,是别人家的儿子。但只要战争这头怪兽张开嘴的时候,不会对任何人垂怜。”
男孩的身体仍在发抖,巨大的恐惧过后,是茫然和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悲伤。他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你们不打仗不就好了吗……大家……大家不就不用死了吗……”
很天真的问题,却也是最本质的诘问。
鸣德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是你们的国家,先对我们出手的。”他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可能!”男孩猛地摇头,尽管恐惧依旧,但孩童的认知让他本能地反驳,“爸爸说……我们都是好人……我们保护家园……怎么会……”
“小破孩。”鸣德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淡漠的嘲讽,“还是太小了,小到以为这个世界,只有简单的‘好人’和‘坏人’。听着,我杀了你的父亲,如果重来一次甚至百次,在战场上相遇,我依然会杀他,他是你们的英雄确是我的敌人,我会给予最痛快的死亡。同样的~我不会向任何死在战争中的人道歉,也不会虚伪地表示遗憾。要怪……”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男孩,看向他身后那些紧闭的门窗,看向更远处残破的城郭和浩瀚的大海。
“就怪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地方吧。”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母子,转身,走向那根断木棍。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一踢,木棍便“咻”地一声飞起,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远远地落进了下方码头区一堆杂物之中,消失不见。
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一般不杀女人和孩子。但也有例外——那就是他们主动对我拿起武器的时候。”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我不会随便屠杀普通人。但如果你们觉得浪费我的粮食不好,或者活得不耐烦了……大可试试看。”
最后这句话,音量并未提高,但那冰冷的意味,却如同实质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周围房屋那些半掩的窗户后,窥视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雀,倏然收回,紧接着是窗扉被轻轻掩上的细微响动。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一只魔翼鸢,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海面方向掠来,它精准地发现了街道上的鸣德,双翅一收,如同一支利箭俯冲而下!
鸣德抬起头,看着那只迅速接近的异兽,熔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该来的总会来”的疲惫。
“又来了吗……这次……是真要回去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伸出了右手。
魔翼鸢驯服地减速,收起锋利的爪子,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歪了歪头,用喙部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护腕,然后抬起一只脚爪——那里,牢牢抓着一个黑金色金属留音筒。筒身,清晰镌刻着沙维帝国皇室的咆哮狮鹫徽记。
阳光,落在留音筒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泽。
“啧~我饭都没吃一口”
他接过留音筒没有去听,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到里面在说什么,随手将留音筒塞进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