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途与尘埃(2/2)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正前方,悬挂着一个用相框裱起来的、手写的箴言:
“知识不应是囚笼的砖石,而应是通往星海的阶梯。敬畏它,但不要恐惧;使用它,但不要迷失。——苏明启”
苏眠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这才是她的父亲,那个在她童年记忆中,充满理想与智慧,却又因深知知识威力而时常流露出忧虑的科学家。
她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封装好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行日期编码,显示这是“普罗米修斯”项目早期的记录。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父亲那熟悉而严谨的字迹映入眼帘。随着一页页翻过,一段被刻意掩埋、充满理想、争议与最终走向分歧的尘封历史,如同缓缓拉开的沉重幕布,在两人面前展现开来。
“项目启动初期,我们充满了近乎天真的乐观。吴铭是天才,他的‘源海’假说震撼了所有人,包括詹青云。我们相信,能够找到安全连接那片知识海洋的方法,让人类文明实现飞跃……”
“但‘源知识’的危险性远超预估。首批志愿者出现了严重的精神排异反应,数据很不稳定。吴铭主张加大刺激力度,认为这是进化必须付出的代价;詹青云则倾向于放缓,先建立完善的安全过滤机制。分歧开始出现……”
“今天,‘零先生’的代表再次来访。他们提供了难以拒绝的资金和设备支持,但要求共享所有关于‘意识本质’和‘信息永存’的研究数据。我表达了担忧,但詹青云认为这是项目继续下去的必要条件。吴铭……他似乎对资助方的目的并不关心,只在乎对方能否提供他需要的资源。气氛有些微妙。”
笔记中的文字,将林砚和苏眠带回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岁月。他们仿佛能看到三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理想的驱动下走到一起,又因理念的差异和对风险认知的不同而逐渐产生裂痕。也能感受到苏明启作为相对冷静的观察者,在激情与谨慎之间的摇摆,以及他对那个神秘资助方“零先生”日益加深的不安。
“……吴铭私自进行了未经批准的‘高维信息注入’实验,对象是他自己!结果……很糟糕。他的意识受到了不可逆的污染,但也获得了难以想象的知识碎片。他开始变得偏执,认为我们是‘懦夫’,阻碍了进化。项目内部矛盾激化。”
“詹青云做出了决定。他联合了部分资方,强行中止了吴铭主导的激进研究方向,并将项目重点转向了知识芯片的民用化开发。吴铭被视为叛徒和危险分子,被驱逐出核心团队。他带走了部分最核心的‘源知识’研究资料……”
“我试图挽留,但吴铭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一种……疯狂的怜悯。他说我们都在建造囚笼,只是材料不同。那天晚上,他消失了。”
看到这里,林砚和苏眠对吴铭为何会变成后来的“老板”,有了更清晰的理解。那不仅仅是个人的野心,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对同伴失望、自身被知识侵蚀后,走向的极端。
苏眠继续向下翻阅,笔记的内容开始更多地涉及“诺亚生命”和“零先生”。
“……‘零先生’从未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加密渠道和代理人传达。他们的技术顾问对‘意识上传’和‘生物载体延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我偷偷调查了他们提供的部分设备,发现底层协议隐藏着非标准的意识信号捕捉和后门程序……”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复制了部分关键数据,特别是关于‘零先生’资助来源的间接证据,以及他们试图窃取‘源知识’样本的行动记录。詹青云发现了我的动作,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认为我是在将项目推向绝境,是在破坏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笔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和撕页的痕迹,显示那段时间苏明启内心的激烈斗争和处境的艰难。
最后几页的笔迹显得格外沉重和潦草:
“他们还是发现了……数据被动了手脚。詹青云保下了我,但条件是永远离开核心研究,并签署了保密协议。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保护项目。但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
“我把真正的备份和数据解析密钥藏了起来。如果有一天,眠眠你看到了这些,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记住,不要完全信任灵犀科技,他们早已不是最初的理想主义者。更要警惕‘诺亚生命’和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零先生’,他们所追求的‘永生’,是以无数人的意识和生命为代价的。”
“还有……关于那个孩子,林砚。他的体质是自然的奇迹,但我们的长期观察和‘潜能激发’实验,可能也在无形中塑造了他的命运。找到他,如果他还在挣扎,告诉他……我很抱歉。或许你们together,能找到那条我一直寻找,却未能走通的‘第三条路’……”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密室内一片死寂。
苏眠紧紧攥着父亲的笔记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终于明白了父亲晚年为何总是郁郁寡欢,为何对知识芯片技术抱有复杂的情绪,为何会在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林砚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仿佛堵着什么东西。童年的记忆碎片与笔记中的记载相互印证,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命运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不再仅仅是愤怒和迷茫,还有一丝奇异的释然。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会成为“钥匙”。苏明启的道歉,虽然无法改变过去,却像一缕微光,照亮了内心深处某个一直黑暗的角落。
他看向泪流满面的苏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
“你父亲没有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只是在所有人都选择闭上眼睛的时候,试图保持清醒。”
苏眠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在他眼中,她没有看到被命运捉弄的怨恨,只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理解与坚定。
就在这时,林砚的感知猛地捕捉到从楼道外传来的、极其细微却熟悉的能量波动——是灵犀科技内务部队标准装备的神经扫描仪预热时特有的频率!
“他们来了!”林砚脸色一变,低声道。
苏眠瞬间擦干眼泪,眼神恢复了锐利和冷静。她迅速将父亲的笔记本重新封装好,塞进随身携带的战术背包,同时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台老式终端机。
“不能留给他们!”她果断地按下终端机上一个红色的物理销毁按键。终端机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元件烧毁声,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走!”
两人迅速退出密室,书架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他们必须赶在“清洁工”完成合围之前,带着这份沉重的“遗产”,再次消失在城市的阴影之中。父亲的真相已然揭开,而通往“第三条路”的荆棘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