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远方的回响(1/2)
凌晨三时四十七分。
周毅的指尖悬在频谱分析仪的旋钮上,已经整整十一秒没有移动。
屏幕上,一段来自四千三百公里外的信号正在缓慢展开——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摩尔斯电码,而是一段复杂的、多层嵌套的数据流。它的载波频率锁定在7.83赫兹,与旧港区的广播完全一致,但调制方式却是周毅从未见过的——既不是数字编码,也不是模拟调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仿佛从古老通讯协议与未来技术缝隙中生长出来的混合体。
钉书机站在他身后,呼吸几乎停滞。
他的数据板上,那段信号的波形被逐层剥离:最外层是十七次重复的确认脉冲——和他们之前收到的摩尔斯电码一样,是“我们在这里”的另一种表达。但在那之下,还有一层,一层,又一层。
十七层。
像一瓣一瓣剥开的古老花萼。
“这是……”钉书机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河床里艰难挤出,“这是秦墨的十七次信号的回应。”
周毅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欧洲监管联盟,”他说,“他们把秦墨的档案——完整的——通过十七层加密,嵌进了这段信号里。”
钉书机的瞳孔骤然收缩。
“完整的?那、那是……”
“十七年的研究数据。”周毅的声音很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地脉能量的长周期波动记录,源点与人类集体意识的耦合模型,诺亚在欧洲的每一次采样事件的精确坐标和时间戳——所有秦墨用生命换来的东西,现在都在这里。”
屏幕上,那段信号的解码进度条正在缓慢爬行。
17%……34%……51%……
林砚推门进来时,进度条刚刚跳到68%。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层层剥离的波形,看着那十七层像年轮一样嵌套的数据结构。
静渊之钥在他身侧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那嗡鸣里没有惊讶,没有警觉,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等待了太久的——
确认。
进度条跳到100%。
屏幕中央,一行字缓缓浮现:
“给收到的人:这些数据,是我们最后的火种。请用它,也请记住——我们还在。”
帐篷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钉书机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们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发给我们?”
周毅没有回答。
林砚替他说:
“因为除了我们,他们不知道还能发给谁。”
他看着那行字。
“因为他们在等回应,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七个字。”
“因为——”
他顿了顿。
“信任,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窗外,暗紫色天光正在缓慢转向灰白。
那是旧港区黎明前最后的过渡色,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把所有轮廓的边缘都晕染成一种暧昧的、不确定的柔软。
但周毅的数据板上,那十七层数据,此刻正以最确定的形态,一粒一粒,存进“初火文库”最深处那个权限最高的分区。
上午七时。
三号训练场。
陈序站在那片光斑边缘,右脚前三厘米处。
他没有踏进去。
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站在光里。是因为他在等——等那两串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等他终于开始习惯的、轻而短的落地声,和另一个更轻、更坚定、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奔跑”的脚步。
六时十七分。
她们来了。
门被推开时,陈序的视觉传感器以每秒六十帧的速度捕捉到了两个细微的变化: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刻意的微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神情,像一株终于习惯阳光的植物,开始舒展叶片。
男孩的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块干粮。
陈序认得那种干粮——是“庇护所”社区配给给老人的特供,质地较软,容易咀嚼。年轻人很少能分到,除非他们用自己的配额去换。
男孩走进来,在他身侧三步的位置站定。
然后他把那块干粮,轻轻放在地上。
放在那片他们每天站立的、光斑与暗影交界的地方。
陈序看着他。
男孩没有解释。
女孩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像两株并肩的树苗,安静地等待着今天的课程。
陈序垂下眼帘。
他的机械声带在处理超过设计阈值的复杂情感指令时,底层噪声开始变得明显。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压制它。
“这是什么?”他问。
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给那个轮椅上的老人。”
“他咬不动配给的压缩饼干。我昨天看见他儿子把自己的那份泡软了喂他。”
“我用三天的配额,换了这块特供。”
陈序的指尖停了一瞬。
那震颤,在晨光中,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凝固了。
不是停止。
是被击中。
被一个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株草、却开始学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陌生人”的男孩——
击中。
女孩轻轻碰了碰男孩的手臂。
那是一个无声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已经不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姿势。
陈序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说:
“今天,学第六课。”
“不是格斗。”
“不是呼吸。”
“不是被看见。”
“不是看见别人。”
“不是记住。”
“不是回来。”
他看着他们两个。
“是给予。”
男孩愣了一下。
女孩也愣了一下。
陈序抬起左手——那只布满疤痕、仍在轻微震颤的手——指向地上那块干粮。
“你已经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落在刀锋上。
“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给比自己更需要的人。”
“不是因为你欠他们什么。”
“不是因为你想要什么回报。”
“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
“他们需要。”
男孩没有说话。
女孩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地上那块干粮,看着那片光斑将它照得微微发亮。
然后男孩蹲下身,把那块干粮重新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序。
“那个手在抖的人,”他说,“他给过别人什么吗?”
陈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完成了第二次色温补偿,久到走廊深处传来轮椅滚动的轻微声响,久到那块干粮在男孩掌心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说:
“给过。”
“给过数据,给过技术,给过——”
他顿了顿。
“给过一个叫‘楔子’的年轻人,十一秒的等待。”
男孩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向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走去。
女孩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们没有停下。
但男孩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很轻,却很清晰:
“他会回来的。”
陈序站在原地。
右脚前三厘米处,那片光斑还在。
他仍然没有踏进去。
但他的左手指尖——那因频率敏感负荷而产生阈下震颤的运动神经末梢——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
触碰着自己右侧金属脸庞的边缘。
冰凉的。
不属于任何曾被母亲拥抱过的婴儿。
不属于任何一个曾在盛夏午后与同窗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
但它在问:
你给过什么?
远处传来男孩的脚步声,轻,短,落地时带着某种新的、刚刚诞生的重量——那是走向轮椅老人、走向那块干粮即将抵达的地方的脚步声。
还有女孩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一步。
他们在给予。
用他们仅有的、三天的配额。
陈序垂下眼帘。
他的机械右臂内侧,两封沉默的信贴着他冰凉的脉搏。
一枚边缘熔化的旧铭牌,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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